广陵风月一(第2页)
所以渡沙渐做出了世间许多父母会做出的行为——跟踪孩子的行动。
孩子对父母的跟踪如何能不察觉?多数时候不过是遛着他们玩罢了。是故,与其说是渡沙渐在遛鸟,不如说是渡南舟在遛她。
这天,渡沙渐就被渡南舟遛到了东安街上来。
她已经很久没到这里来过了。三年的光景,东安街倒没有大变模样。熟悉的木牌坊、熟悉的戏台、熟悉的满是青楼的巷、熟悉的……
不知不觉间,一人一鸟已来到了一处儒学堂边上,能听到从里头飘出来的琅琅书声。
那本是红玉楼的遗址。
想来是失了火,还烧死了人,此处成了凶宅,地价降了不少,加之有学堂镇邪的说法,这才设在了这里。但是无论如何,在花街开学堂总归是让人觉得很微妙的。
她想到了阿鹏。如果阿鹏晚生个几年,是否就能在这儒学堂的熏陶下长成更成器的人呢?
想必是不会的。所谓近墨者黑,这一片多的是青楼,没有此红玉楼,还有千千万万个彼红玉楼;没有此秋鸿,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彼秋鸿。
人心中杂念颇多,无论外界条件怎么变化,都容易受到诱惑的影响,被欲望所奴役。
渡南舟见她没有跟上,识趣地飞了回来,落在了渡沙渐的肩上。
秋鸿,几年前曾轰动广陵一时的少女花魁,惊才绝艳。
秋鸿是她的艺名。在这之前,她没有名字。
母亲芄兰很恨她,总是叫她“小杂种”、“小贱种”。她们母女二人是一起被卖到广陵来的。
听说芄兰曾经是鲁国某位高官府里的婢女,某夜趁高官醉酒借机勾引,高官误把其当成了自己的妻子,和她有了夫妻之实。
芄兰经此夜后就怀上了孩子。
高官的妻子是鲁国名门望族的长女,在家中说话很有分量。高官敬畏妻子,事后不敢向妻子坦白,只给了芄兰一点钱就将她打发了。
芄兰是个不知足的,亦是个傻的。高官的妻子没有儿子,膝下只诞有一名女儿,芄兰怀胎数月后竟突然现身逼宫,声称自己怀了高官的儿子。
她竟天真单纯至此,真以为自己能母凭子贵,从而以一介贱民的身份撼动世家贵女当家主母的地位。
令她大跌眼镜的是,高官痛哭流涕地跪着和妻子道歉,并决意要将怀了他骨肉的芄兰扫地出门。
芄兰简直不敢置信,这世道不是男尊女卑吗?她可是怀了他的儿子,在来之前她还特地花了好几两银子找神婆算过的。神婆喜笑颜开,拍着胸脯跟她保证,这肚子里的绝对是个男胎。
他们明明已经有夫妻之实了!她还清晰地记得那夜男人在她耳边粗喘着呢喃,夸她是世间最美的女子。可眼下又是什么情况?明明他只要承认就能给她一个名分。为何一个男人,要这般屈辱地讨好妻子?
芄兰不明白。
高官的妻子轻蔑地看着她,却仍是端庄地将丈夫扶起,温婉大度地表示了原谅,并嘱咐人将芄兰带下去照料起来待产,表示很期待她能为高官家添个男丁。
高官大喜过望。有妻如此,夫复何求?
事与愿违。芄兰临盆当天,听到那第一声婴儿的哭啼,她的心就瞬间凉了。
那分明是个女婴。
芄兰内心那被神婆欺骗的愤怒还尚未升起,就已被对未来的深沉恐惧所淹没。她生的是个没有任何价值的废物,她要被这废物害死了!
高官的妻子对此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示,只将她和那女婴安置在后院好生养着,一养就是四年,颇显大度和仁义。
就当芄兰心怀感激,以为她真是活菩萨下凡时,掌事的妈妈在芄兰的枕头下发现了一具草扎的小人。那小人分明做的是高官妻子的模样。
高官很是生气,让人将芄兰狠狠打了一顿替妻子出气。妻子掩面痛哭,似乎是因善心错付而分外委屈,高官心疼地在一旁柔声安慰她。
再后来,芄兰母女就被掌事妈妈派人卖到了广陵,在中间商手里度过了一段猪狗不如的日子,直到被红玉楼的老鸨春容妈妈相中,买了回去。
春容妈妈让来楼里光顾的先生给这新来的女孩儿取个名字。先生两眼放光,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不如就叫‘秋鸿’罢!”
芄兰生了个好看的女儿。从四岁就能看出苗头来,这孩子将来一定能长成倾国倾城的美人。
蠢笨如芄兰,也意识到了春容妈妈买她们母女多半是想将来利用这小贱种赚钱。她心底生出一种复杂的嫉恨。
她因这小贱种被扫地出门,又因这小贱种而不至于无处可去。
她开始殴打起女儿来。
同期被买入红玉楼的,还有一名叫清淮的女孩,也是四岁,彭城出身。因父母早亡,家里没钱,亲戚不想养,正好把她卖了,换得几两银子用。
秋鸿与清淮的生辰是挨着的,秋鸿刚好年长一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