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陵风月一(第3页)
难得芄兰还记得秋鸿的生日。每到这天,她便会亲自下厨煮一碗素面,自己吃了。偶尔母爱上来了会分一筷子给秋鸿,清淮在边上也能蹭上几根。
俩小姑娘一块儿长大,感情甚好。每年到了秋鸿生日这一天,清淮总是起得老早,趴在她床边等她睁眼,第一个和她说声“生辰吉乐”。次日,秋鸿也如是回馈给她。
只是这年年未曾迟到的祝福,在十二岁的那年戛然而止了。
秋鸿在十二岁生辰当日睁眼,并未听到那句熟悉的“生辰吉乐”,而接下来的一整日里,清淮也没和她说上几句话。
她只当清淮因太忙碌忘记了。这几日,她从春容妈妈和几名年长的妓女口中常常能听到清淮的名字。听她们说,清淮的大日子就要到了。
秋鸿想,应该是指清淮的生辰吧。
真好,除了她们彼此,还有别的人记着。
秋鸿照常在清淮生辰当日起早,趴在她枕边和她说“生辰吉乐”。清淮极力想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,可惜做不到,两行泪水夺眶而出。
她当场发作起来,疯魔似地抓起枕头狠狠往秋鸿身上打去,一边打一边嘶吼着,嘴里念的来来去去无非是“我讨厌你!”“我恨你!”“我想死!”这几句。
秋鸿怔怔地受着,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不太记得清了,只记得春容妈妈她们着急忙慌地赶过来拉开清淮,嘴里念叨着什么,而她则被芄兰揪着领子拉出去挨打了。
后来秋鸿才知道,那天是清淮接客的日子。
在广陵的青楼内,有偷偷在做一种叫幼脔的买卖。
所谓幼脔,顾名思义,就是稚幼的美肉。老鸨们会挑选一些看着鲜嫩可口的姑娘,年岁多在十岁左右,挂着牌子在暗地里明码标价,其中已然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。
被买下的姑娘不日就会在夜里送到买家府上,为他们提供一些特殊的服务。而清淮,就是其中之一。
幼脔在广陵权贵的私下里颇为流行,深受某些特别人士的喜爱。许多人早就打上了秋鸿的主意,可惜那孩子每天身上都带着伤,没几处皮肉是好的,根本没法拉出来卖。
深秋的广陵,风已凉得刺人,落木萧萧,寒意不胜。
红玉楼却在这萧瑟的时节里红红火火了起来。
有人来报,说文宣王不日将亲临广陵,听闻红玉楼名妓秋鸿惊才绝艳,有意前来一睹芳容。
春容妈妈乐开了花,每日都把喜悦挂在脸上。这可是笔大生意,若是能把那文宣王给伺候好了,从此红玉楼在广陵的名气就是独一份的。
文宣王姬雅志,当今圣上姬明空的亲弟弟,虽无治国理政之才,在艺术上却颇有造诣,擅长乐理书画、文章歌赋。他亦无心玩弄权力,只想做个闲王,仰仗着长姐,尽日谈笑风月。
只是按理说,眼下新政方行,文宣王作为女帝之弟,本不应离开帝京,怎偏在此时前来广陵,还扬言要寻花问柳,怎么听怎么纨绔。
原来,那文宣王今年刚行完弱冠之礼,女帝便指了帝京上官家的次女上官娉婷与他为妻,来年开春礼成。这令文宣王很是不满。
上官娉婷年方二八,生得如花似玉,是京城有名的闺秀。无论样貌品行还是家世门楣,都无可挑剔。
可姬雅志就是不喜欢。
他知道自己不是不喜欢上官娉婷,只是不喜欢上官家,更不喜欢这受人摆布的命运。如果连婚姻大事都做不了自己的主,那还谈什么自由?
此次他来广陵,除了散心之外还有一个目的,那就是传出风流纨绔的名声去,让上官家心生芥蒂,主动反悔这桩婚事。
周历,明空元年,文宣王亲临广陵巡视,兴意大发,作诗画无数。
和他同行的是新任鲁王姬平姬子安。说起来,姬雅志此次广陵之行还是他在帝京与之吃酒时提的议。
“长姐也太过分了,竟未问过我的意愿就擅作主张,连终身大事她都要控制。”一人望着江面郁结道。
“话不能这么说,陛下也是为你好嘛。”
另一人摇着桨,笑着安慰他。
一行车马在岸上紧随着二人,动作很轻,马蹄声若有似无。
江上一片寂静。
月华倾落,树摇情、鱼龙潜跃,水成文……
姬雅志在舟上饮酒高呼:“不得自由!不得自由啊!”
他似是醉了,沉沉躺下,朦胧着眼望着与水一色的天——无纤尘,孤月轮。
“子安啊,若论这天下三分明月夜,二分无赖是此方吧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姬平正要答话,身后却传来阵阵鼾声。
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