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5非分之想(第1页)
笑罢瑟若拢了拢袖,又哄祁韫吃了几口樱桃,才说:“既然咱们是‘唯利之盟’,倒忘了和你算一算账。如今所托之事,汪贵已诛、盐政既改、盐场初启,皆见成效。我得了好处,还你什么呢?”
祁韫一听,本能觉得她此话蹊跷。除汪贵,行前就明确赏赐是“共一席餐”,早就兑现。改盐政,五品“特参奉政”之服也当场赐下。至于开盐场之事,才起了个头,哪到论功行赏的地步?
再细究起来,瑟若于玉霁楼还席,祁韫回之橘柚小点;元宵宫宴,瑟若的“情丝”,祁韫的“相思”,灯谜相抵;瑟若安排剑舞,祁韫回以《有凤来仪》;瑟若元宵赐她红包,祁韫也回了那花朝节的美人风筝。就连上巳祁韫主动献戏,瑟若也还以寿面。唯一还未“二柱清账”的,就是瑟若送给祁韬夫妇的三连玉佩了。
瑟若的“唯利之盟”本就是她一厢情愿,祁韫可没正面答应,因她要的,不过是能常见她、能得她欢颜。往日未及这么连起来想,如今祁韫才发觉,二人竟是如此往还之间,一切都清清楚楚,互不亏欠。可偏偏越缠越紧,藕断丝连,叫她也不知从何算起了。
她只好说:“汪贵一事,行前言明,我只求殿下一席之邀,恩已足偿。改盐政,我今日身着之服便是破格荣恩。”
“至于这开盐场,殿下已先行赠我兄嫂弄瓦之喜的玉佩,又在此大案中庇护我祁家,反倒是预付了定金,只待我来全始全终。哪里还敢讨其他赏呢?”
“我是问,你自己想要什么?”只听瑟若轻声说,“你从一开始,要的就是这一身官服、家族安稳荣耀么?”
祁韫被她轻巧一句话砸得天旋地转,心跳剧烈。她是什么都明白的,那么是在等我……等我主动先说?可我……我有什么资格,说我要的只是你快乐?
她默默呼吸数次,把心头的眩晕慌乱强压下,温声笑道:“一开始怎能料到今日情状?只是想追随殿下,做一番事业罢了。”
“追随殿下,实际之利是少不了的。且殿下对我始终以朋友之交,不含居高临下的俯视,不作君臣尊卑的姿态,甚至记得我的饮食喜好,今日这玉桂、樱桃,正如楚元王知穆生不好酒,专设甜醴相待,这便足矣,我还有何奢求?”
“‘及王戊即位,常设,后忘设焉。穆生退曰:可以逝矣!醴酒不设,王之意怠。’”瑟若淡淡地说,“你的意思,是我以后必会忘了你,不记得给你专设甜酒了。”
这确是祁韫大大失言,她惊慌之下未及深思熟虑,用典不慎,何况楚元王非贤君,落在旁人耳中,这便要下诏狱了。
不过,这“醴酒不设”或许也道破了她一直以来的心思:她对瑟若,也不过是一厢情愿,情未起,已早早预想过她终有一日会抛弃自己。
她确实如瑟若所看透的,心病很多。因从小习惯了骤然的失去、刻骨的诀别,对人对物,她宁愿不要拥有,以免失去之痛。久而久之,便似乎真的不喜欢、不需要、不在乎了。
她爱瑟若,正因她作为她的神明和信念,是永远触不可及的彼端,那便可成为她一生永无竭衰的指引和支柱。
正当祁韫哑口无言时,瑟若双手支颐,笑眯眯地背她写给她的几封信:“韫行役四方,愿为殿下争得一寸闲云,自可倚风弄弦,与山河共幽音。”
“臣所谋微末,不过乞殿下于万务纷繁之间,得片刻清宁,从容对席,不因疾扰,不为心忧。”
“自此山水有别,尘梦难追,望殿下珍摄光阴,随时晴好,饮膳有节,岁月无惊。若偶忆及臣,便拣一日风轻,细嚼慢饮,莫负人间好味。浮生倥偬,错落有时;负君知己,唯愿风月长存。”
这简直是把少女心事摆在光下细赏,祁韫哪受得了这个,简直想一头扎进那樱桃盘里,不让任何人看见她表情。
瑟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,笑罢悠悠地说:“临死前给我写这样的东西,还敢说只想追随我。赚了我眼泪,又装无情无欲,祁辉山,你自己好好儿看看,这信写得臣不臣、友不友,像话么?”
“我……”祁韫简直想给她跪下求饶,被逼急道,“我确实大胆僭越,心里未曾视你为君,只把你当做情志相投的平等之交,却又怎敢有非分之想?”
“若我有非分之想呢?”瑟若轻轻地说。
祁韫骤然抬眸,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。就见瑟若盈盈起身,从那金阶玉座之上一步步走来,似清晓霞光,又似“八珍玉食”那日午间,天上落下的第一缕细雪。
毫无知觉间,祁韫已潸然泪下。直到瑟若走得不能再近,她才慌忙回神,起身离座,后退一步要跪,就听瑟若皱眉清斥:“不许跪!”执帕擦去她脸上泪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