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5非分之想(第2页)
四目相对,久久无言。还是瑟若笑道:“呆啦?虽说‘执手相看泪眼’,你倒是执我的手呀。”
祁韫愣了一瞬,立刻抬手捉她的手,却扑了个空,只抓住了瑟若灵巧掷来的帕子。大笑间她已转身逃开,却几步就被祁韫追上牵住,强扳回肩来一看,也又哭又笑满脸是泪,却美得不可思议。
那一方帕就在两人手里递来递去,至此才算明白那些腻到极致的花间词中,真正的“情丝”为何物。
瑟若哭够了,边支使祁韫给她取粉盒理妆,边骂她:“死了还搅得人不得安生,还说什么‘想我就吃口饭’,我只想这辈子都不咽一粒米了!”实在气不过,真捶了她几下,却只是收着力玩闹,反倒让人觉得心虚可爱。
祁韫就这么坐在一旁,看从来遥不可及的神明在身旁对镜匀面,看她骂人、打人,真有如堕十里云雾之感。就好像已与她度过了无数个如此寻常而温柔的瞬间,她们已相识百年。
坐得近了,瑟若才注意到祁韫颈间已结痂痊愈的浅浅伤痕,自然而然地扳她脸看,如此“轻薄”,又让祁韫如坐针毡。
她只好解释说是父亲误伤,早就不要紧,瑟若点头,嘱咐记得用她送的药,还抓她的手细看上次用药效果。祁韫一边老实答应,一边心虚,因那一匣“毓馥”她压根儿没舍得用一丝……
既说回眼下之事,祁韫又三言两语将兄长事说明罢,说:“明日恐有事生,心疼你和陛下又要劳神了。我劝不住秦允诚,索性随他们去。我护好哥哥,不让他蹚这浑水便是。”
瑟若笑道:“都不要紧,让他们来吧。你也不要事事过于保护,听你所言,颉云兄并不是旁人想得那般脆弱。”
顿了顿,她又续道:“如此重大之事,他却处处被动,任人处置,虽说你是家人,却也理所当然地视他柔弱不经事,可曾问过他的意愿?”
一句话如醍醐灌顶,祁韫决定今晚回去和哥哥好好谈一谈。她又被瑟若熟稔无比地唤她和兄长的字而欣喜雀跃,却不敢僭越到直呼她字,虽然“瑟若”二字她早已在心里念了千万遍。
两人并肩挽手说了许多话,从初见印象到词赋喜好,天南地北无所不谈。
说着说着又争起来,祁韫说世代文坛公议,秦观是词家正宗,瑟若就偏说她推欧阳修“平芜尽处是春山,行人更在春山外”之气象,词可精微,亦可宏大,此正是在宏大与精微之间取衡。
还没吵出个高下,午膳时间便至,二人还得在林璠面前装正经。林璠今日饭罢要去习骑射,每逢此日便是他最开心的时候,聊得起兴,下午还要拖祁韫一道去马场。
瑟若原想以外间惊涛骇浪、祁卿事忙为由替她婉拒,却见祁韫含笑轻轻眨眼,显然是因舍不得她,什么事都愿意做。
好在林璠起居规律,事务分明,骑射五日一次,一次不过半个时辰。瑟若本不喜马场气味,多时未曾亲至,今日难得与弟弟和心上人同行,也还是戴着丝帕掩鼻而行。
祁韫骑术本就极佳,换了骑装翻身上马,进退如风。既能控缰急驰、转折回旋,又能轻巧翻身击球,与林璠你来我往,策槊击地,马蹄飞尘。球走如电,鞭影如线,两人笑语不断,竟把场上那片阳光也照得格外明亮。
瑟若坐在场边凉亭中,看她纵马驰骋,动作潇洒,神情专注,连睫羽在阳光下都熠熠生辉。她本不喜马球这等激烈粗鄙活动,此时却只觉目不暇接,心中升起一股悄然的欢喜:原来她所爱之人,的确这般出众,叫人如何不喜欢呢?
祁韫似有所觉,频频回首,不是为炫耀风姿,只恨瑟若丝帕遮面,看不清她面目神情。那缎面帕子轻轻一拂,竟似隔断了整个人间风月。
骑射时间结束,祁韫再无理由停留,回瑶光殿后恋恋不舍地向瑟若叩拜罢,仍是百般不愿离去。瑟若却神秘一笑,说:“五月六日,咱们出宫玩,好不好?”
她还是头一次当面提出下次邀约,且详细到日期,叫祁韫喜得不由自主上前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想了想,还是问:“是要去祭拜恩师么?”
瑟若点头,眼中笑意更浓,神秘地说:“这次轮到你陪我吃寿面啦!给你留了十天选礼物,不算为难吧?”
原来这是她的生辰。祁韫是第一次得知心上人生日将至,像春风吹进心湖,欢喜涌得不知如何安放。
她还想再上前捉她的手,却被瑟若一笑将手背在身后,轻快逃回内室,只留一串笑声,似风穿树梢,又如梅雨前夜一声雀跃,轻盈得叫人不忍追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