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4玉桂樱桃(第1页)
谢傅祁三人将入诏狱的消息一出,士林震动,京中群情激愤。
秦允诚当夜奔走于北地会馆,誓言为祁韬讨还清白。杜廷彦与马之鹤则代表文坛首席,联络南北同乡、天下清流,联名上书,为谢重熙、傅清野、祁韬三人鸣冤。
各地书院生徒自发聚集,传言明日一早将敲登闻鼓,直请天听。京师街头,檄文飞传,茶肆酒楼议论沸腾,有人甚至披麻戴孝步行请命。天街早已聚起人潮,不见昭雪誓不退。风声鹤唳,禁军连夜加派守备,朝局一时山雨欲来。
如此岌岌可危的情势中,祁韫请入宫觐见,瑟若一早便派禁军卫队在祁府门前迎接。
一路刀枪森列,百姓纷纷避让,原本最热闹的学舍与书肆前,如今只余残纸飞扬,身着襕衫的少年士子们倚墙低语,神色悲愤又无措。
祁韫马上望去,只觉满京春色都染上一层薄凉。
瑟若晨起后便吩咐为祁韫备好武夷玉桂,茶点却别出心裁,只设一盘殷红可口、鲜嫩欲滴的樱桃。
至巳初将至,她独坐殿中,望着袅袅茶烟氤氲于朝光之间,仿佛心事也一缕缕轻飘着绕上枝头,那一盘樱桃红艳明亮,如春水初涨,惹人怜爱,也像她此刻心跳轻盈,微甜、微热,不可言说。
终于听得通传,她看着她一步步走来,身着上次分别前所赐的五品“特参奉政”之服,玄青织金圆领袍,补子上绣一只银色白鹇,佩墨玉鱼袋,袖口窄而整肃,尽是朝廷制式的端方模样。
她忍不住抿唇一笑,这颜色极不衬人,往日所见下级官员穿着多显得拘谨局促,气质反而弱了三分。祁韫却穿得从容自若,自带三分清逸洒脱、三分镇定端雅,反倒像那服色随她改了气场。
瑟若忍不住要想,若当真着红着紫,又是何模样?不过,她素来不在意这些,若让她知我竟在心中思量这些俗事,定要笑我浅鄙了。
今日难得无近臣随侍,祁韫如常叩拜罢,瑟若也无需遮掩,脉脉含情地将她上下细细打量一遍,见她瘦是瘦了点儿,气色却尚可,并无奔波劳顿之态,便笑道:“找你来是为北地盐场一事。上回未及细谈,今日时间宽裕,正好坐下来慢慢说。”
祁韫应是,恭敬地在侍女端来的锦墩上坐下,也抬眼平视瑟若。
那一眼却叫瑟若心下一沉,不含风月,无涉温情,唯有一点淡到极致的关怀和思念,却很快化作疲倦痛楚。
她心中登时剧痛,拈着樱桃梗的指尖不由缩紧,却是强迫自己松开,转而低头饮了一口茶。
祁韫随即陈述近日对北地盐场的调研,此前袁旭沧的新盐政虽有纲领,但重在总述,缺乏实情剖析。
她此次特来呈报商界所得消息,包括各大盐场现况、运作流程、从募集盐商至产盐纳税的实际周期,皆层次分明,举例详实。若干尚未拿准之处,她亦坦然说明。
瑟若听着,心知其言条理清晰、内容详尽,理智上仍能一一追问应对,情感上却愈发觉得冷。
那些话语虽有诚意,却全然是君臣交对,连一丝朋友间的亲切都无。就事论事的冷静背后,是一种几近冷酷的克制,让她竟无从发作。
祁韫其实并非故意如此,实是今日借论盐场入宫之便,还要求瑟若出手救下哥哥,故而心中沉重难言。
她的底牌已经用尽,只余满心的无能屈辱。给俞夫人的两日之期确实太短,一旦失败,政敌又翻脸揭出旧稿时,她如不求瑟若出手,便只能以己之身顶了那文若生之名,只愿换哥哥一份士子的清白。如果是她来顶罪,瑟若多少会顾惜一些,兴许能保全家族不遭覆灭。
昨夜她罕见地睁眼静坐一宿,只认清了一个悲哀的事实。她和瑟若确实情投意合、风雅相宜,可作为商贾之后和监国殿下,却各自身处桎梏之中。天不容她们相爱,她监国的身份更是一道自上而下的天堑,生而如此,无法抹除。
瑟若怎不知祁韬是她挚爱的哥哥,却也只能拿他、拿祁家、拿一届士子与两京十三省选官为棋设局。这并非薄情,只是身在其位,便已不能为人。
今日行至宫门,禁军列队护送,是瑟若的宠爱。可满城街巷的惶然悲愤,难道不是她的威压?
这一刻祁韫终于苦涩明白,她与瑟若从未真正平等。眼下瑟若爱她,自是千百般好,若不爱了,岂非让她此生都痛不欲生?
她始终只是以命赴火的飞蛾,而瑟若,终究是那永恒不灭的太阳。
瑟若静静听完她汇报,末了只是一句:“我欲请你亲赴北地,从拟定的新盐场中择其一,筹措开发事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