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9 章 盛世之下(第3页)
夜色很快笼罩了新苗村。
未晞揣着自己省下来的半袋粟米,又悄悄催生了几把饱满的麦穗,用粗布包好,借着月光,轻手轻脚地走到张老翁家的院墙外。
她听着院里传来的低低啜泣声,心里发酸,轻轻将布包放在门槛边,又从药篮里取出草药,碾碎了,调成药膏,涂在一张干净的布条上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抬手轻轻敲了敲院门,随即转身隐入夜色。
张老翁的老伴打开门,看见门槛边的布包和布条,愣住了。
未晞没有走远,她躲在墙角,看着老妇人拿起布包,看着她颤抖着抚摸那些麦穗,看着她捂着脸哭出声。
等老妇人回了屋,她才绕到窗下,运起木灵根的治愈之力,指尖的微光透过窗棂,悄悄渡进屋内。
她能感受到张老翁胸口的瘀伤,能感受到那股滞涩的气血。
她的灵力微薄,只能缓缓疏通,减轻他的疼痛,却无法彻底根治,所幸还有那涂了药膏的布条。
她守在窗外,直到掌心的微光彻底黯淡,直到屋里的呼吸渐渐平稳,才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。
她又去了其他几户被搜刮得最狠的人家,将催生出的少量粮食,悄悄放在他们的门口。
月光清冷,洒在她单薄的背影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路过自家茅屋时,她瞥见墙角那柄锈铁剑,剑穗被风吹得晃荡,像极了她此刻悬着的心。
几日后,未晞揣着攒下的几文钱,又去了镇上的赵氏药铺。
药铺掌柜赵老者须发皆白,在镇上开了半辈子药铺,又爱听书看戏、搜罗些坊间旧事,对附近百里的村史掌故,算得上是一清二楚。未晞这些日子来抓药,与他也算熟稔。
此时铺子里并无其他客人,赵掌柜正眯着眼睛,低头用戥子称着甘草。未晞将铜板放在柜台上,目光在药柜间转了一圈,终是攥紧了衣角,轻声开口:“赵老伯,冒昧问您一事。”
赵掌柜抬眼,见是她,便放下戥子,笑道:“女郎但说无妨。”
未晞的声音有些发紧,指尖微微颤抖,那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许久,才艰难地吐出来:“您可听过……刘卓这个名字?大约是一百多年前的人。”
她没提过往旧事。毕竟已是百年前的人了,那人就算曾显赫一时,于如今的世道,也不过是一抔黄土。
她早知道,以刘卓一介凡人的寿数,绝无可能活到今日,她连亲手报仇的机会都没有。可她还是想知道,那个屠了她全村的人,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。
村里的人大多不识字,世代耕种,关心的只是收成和赋税,谁会去记一百五十年前一个武将的名字?唯有赵掌柜,或许还能从故纸堆般的记忆里,翻出些许蛛丝马迹。
百余年了,连她自己都分不清,此刻的追问,是想为那段血色记忆画上一个句点,还是……害怕连仇人的名字,都终将在漫长的岁月里,被自己遗忘成一缕抓不住的烟。
毕竟,连祖母夹袄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,在她的记忆里都已模糊不清。
她甚至有一瞬间荒谬的茫然:若,万一,那人还在呢?这个念头让她指尖冰凉。若仇人尚在,她这一身微末灵力、半生蹉跎,又能如何?
是提剑去讨一个迟了百年多的公道,还是依旧像此刻一样,只能站在这里,无力地打听一个结局?
赵掌柜闻言,捻着胡须沉吟片刻,眉头渐渐蹙起,似是在搜刮久远的记忆。
半晌,他才“哦”了一声,恍然大悟道:“你说的是那个曾做过骠骑校尉的刘卓?”
未晞的心猛地一沉,指尖掐进了掌心,面上却强装平静,点了点头。
“那可是一百五十多前的旧事了。”赵掌柜叹了口气,转身从柜台后的木架上,取下一本泛黄的小册子。那是他闲来无事,摘抄的坊间传闻和乡野史话。
他翻了几页,指着其中一行模糊的字迹,道:“就是他。当年靠着军功起家,官至骠骑校尉,风光过一阵子,不过下场凄惨得很。”
“他……”未晞的声音干涩得厉害,“他是怎么死的?”
赵掌柜合上册子,脸上露出一丝冷嘲,声音也压低了些:“女郎怕是不知道,这人的军功,来得不干净。”
“当年边境闹‘胡寇’,他根本没本事剿敌,竟带着兵屠了几个手无寸铁的村子,割了百姓的左耳充作胡寇的功劳,这才换了个官身。”
“后来他攀附的外戚倒了台,政敌趁机翻出这件旧事揭发,天子震怒,判了他个凌迟处死,家产抄没,妻儿流放三千里。”
凌迟处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