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9 章 盛世之下(第4页)
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进未晞耳中,却重得像一块巨石,砸得她心口阵阵发闷,又像一拳打在了空处。
她曾以为,得知他的死讯,哪怕不是自己亲手所为,也该有些许尘埃落定的释然,或是扭曲的快意。可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只留下一片更庞大、更虚无的空洞。
仇人早就死了,死得与她毫无干系。她的恨,她一百多年来噩梦的源头,她爬问仙阶时咬牙默念的名字……原来早就成了一堆无人记得的白骨。
那她这漫长的挣扎,这苟活、攀登、修炼,又算什么?支撑着她的那根名为“复仇”的刺,忽然被抽走了,留下的不是轻松,而是不知该为何物而继续前行的、巨大的迷茫。
赵掌柜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又或是感慨世情,摇着头补充道:“说起来,他这死,哪里是因为天理昭彰?不过是朝堂争斗的牺牲品罢了。”
“乱世里,杀民冒功是升官发财的捷径;如今这太平盛世,苛捐杂税、贪赃枉法,还不是换汤不换药?你看那些进村催税的衙役,搜刮的民脂民膏,怕是比他们一年的俸禄还多呢!”
未晞怔怔地站在原地,窗外的日头正烈,却照不进她心底半分寒意。
一百五十多年了。
那个毁了她一切的人,早就死了。
可他的死,无关正义,无关公道,不过是权力棋局里,一颗被弃掉的棋子。
而这世间的苦难,却从未停歇。
那赵掌柜叹息一声道:“都说如今是盛世,可这盛世,怎么比乱世还要难熬啊……”
未晞握着药包的手骤然收紧,麻绳勒得掌心生疼。
她走出药铺,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。
阳光刺眼,街上的行人却带着麻木的神情。路边的摊贩吆喝着劣质糕点,酒馆里传来达官贵人的饮酒作乐之声,不远处,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趴在地上,啃着一块发霉的窝头。
这就是盛世。
未晞抬起头,看向州府的方向。
那里,朱墙高耸,权贵们勾心斗角,一步步蚕食着百年的太平基业。那里,无数的阴谋诡计正在悄然上演。
而在这片盛世的阴影里,百姓们正承受着苛捐杂税的重压,承受着官吏的欺凌,承受着生离死别的痛苦。
她想起李家村的废墟,想起被强行征兵拉走的大牛和狗蛋,想起那些被屠戮的村民,他们的鲜血染红了故土的土地。
那时是乱世,如今是盛世。
可乱世的刀,和盛世的税吏,又有什么区别呢?
未晞转过身,朝着新苗村的方向走去。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她走在田埂上,看着那些枯黄的麦苗,看着远处张老翁蹲在田边,默默地收拾着被踩烂的秧苗。
晚风拂过,带着麦田的气息,也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。那气味,和一百五十多年前旧李村的血腥味,一模一样。
原来,盛世,只是乱世换了一张脸。
它把刀光剑影,藏进了冠冕堂皇的诏令里;把尸横遍野,藏进了苛捐杂税的文牒里;把人间疾苦,藏进了“国泰民安”的颂歌里。
未晞站在田埂上,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,沉进远处的山峦里。
夜色渐渐笼罩大地。她的掌心,再次亮起微弱的青色光芒。微光顺着田埂缓缓蔓延,像一缕缕希望的丝线,渗进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里。
她知道,这点力量,改变不了什么。
可她,还是想试一试。
为了张老翁浑浊的眼泪,为了王阿婆碗里的红枣,为了这片土地上,所有挣扎着活下去的人;也为了一百五十多年前,那些没能等到救赎的,李家村的魂灵。
夜色渐浓,星光被云层掩去。新苗村的灯火,一盏盏亮了起来,微弱,却执着,像是黑夜里,不肯熄灭的火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