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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国缔缘劫数生1(第3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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蓐收凝目细观,沉默的时间比勾芒更长。他眼中似有金戈铁马的虚影掠过,又在审视那水痕勾勒的“蓝图”时化为沉思的微光。

“陛下,”蓐收缓缓开口,声音铿锵,“此人所思所想,所谋所划,已非寻常治国之术,确已触及‘道’的层面。虽囿于凡胎,未窥仙法真谛,但其试图架构的人间秩序之理,暗合天地间某种……动态平衡、相生相克之道。尤其此处——”他虚指漆案上水痕某处交错的关键节点,“这‘权分制衡’之构想,看似削弱君权,实则若真能推行稳固,人间王朝的更迭兴衰,便不再是简单的‘天命转移’戏码,而是……统治法理与权力根基的一次根本性重构。”

“重构?”玉帝重复这两个字,语气平滑如镜,听不出丝毫情绪涟漪,“且细说,如何重构法?”

蓐收略一沉吟,似在斟酌词句:“旧时道统,言‘君权神授’,天子承昊天上帝之命,牧守万民。天命至高无上,莫测难违,故君权亦至高无上,不容置疑。君王便是天命在人间唯一、绝对的代言与执行者。”他话锋一转,指向杨天佑的构想,“但在此人设想之蓝图中,君权之上,悬有两重明镜:一为‘天意’(或可理解为自然法则、道德律令),一为‘民心’(即百姓生计、族群意志)。君权本身,亦被具体分解为祭祀、行政、司法、监察等诸多权能,各有职司,相互依存更相互制约。如此一来——”

他抬起金色的眼眸:“‘天命’便从一家一姓之私有冠冕、神秘莫测的鬼神谕示,逐渐褪色、转化,可能变为一种悬于所有权力之上的公器。天子若失德悖道,不必非要等待天降灾异、山川崩摧,其权力架构内部,自会产生纠偏、制约甚至更替之力。这……已近乎在人间,尝试建立一套不依赖‘天神显灵’、而能独立稳定运行的人间秩序。”

大殿陷入更深的寂静,唯有混沌钟亘古不变的、低微如天地呼吸的流转之音。

四方神虚影明灭,显然都被蓐收这番剖析所触动。

玉帝缓缓起身。玄黑色绣有日月星辰、山河社稷纹样的帝袍,曳过冰冷的玉阶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他行至凌霄殿边缘巨大的镂空云窗前,窗外是翻涌不息、一望无际的云海。在云雾开合的间隙,下界山河城池如同精心绣制的锦绣画卷,若隐若现。那画卷上的每一道纹路,都是亿万生灵的命数呼吸、无数王朝的气运沉浮、万千神祇的香火明灭。

“公器……”他面对云海,轻声自语,“好一个……‘公器’。”

他忽然想起极其久远的过去。

那时,他还不是统御三界的玉皇大帝,甚至不是神。他只是昆仑山脚下,一个喜欢在夜晚仰头,痴痴凝望星河运转、思索星空为何如此规律的凡人少年。伏羲与女娲巡游天地,于茫茫人海中,挑选了他和他的妹妹瑶姬。上古神祇的教导言犹在耳:“神权之所以为神权,正在于其‘不可测、不可议、不可制’。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。一旦神意、天命可以被凡人的智慧揣度、被凡人的制度设计所制衡、甚至被凡人的勇气所质疑……那么,神,便不再是凡人必须仰望、敬畏、无条件服从的神。”

而如今,下界那个叫杨天佑的年轻凡人,正在烛光与泥泞间,试图为人间设计一套制度,让那“玄之又玄”的天命,从鬼神莫测的呓语,变为凡人也敢参与定义、并试图以此约束权力的“公器”。

更危险的是——瑶姬,他唯一的妹妹,似乎正站在那个凡人构想的一边。

一个手持女娲亲赐的宝莲灯,亲身行走于最血腥的祭祀场与最苦难的贫瘠地,亲眼见过鬼神如何贪婪、王朝如何腐朽、而平凡生命又如何坚韧求存的自然神祇。她的心,若被那凡间烛火点燃的理念所说服,若神性与那看似“僭越”的人智结合……会催生出何等不可预料、甚至可能席卷三界的变数?

玉帝闭上眼。无需混沌钟映照,那一幕已深深烙印在他神魂深处:昆仑山玉虚宫,云台之上,瑶姬白衣胜雪,毅然举起宝莲灯,青莲虚影贯通天地,封神之议由此肇始。那一刻,她清澈眼眸中燃烧的,绝非对兄长权位的觊觎,而是对旧秩序最本真的质疑,对新世界最赤诚的求索火焰。

“朕这位妹妹啊,”他背对众神,轻轻喟叹,声音里糅杂着一丝难以辨析的复杂情愫,“总是走得……比所有人预想的,都要快一步,远一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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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着玉帝的叹息,南方炽热之气与北方幽寒之水同时在大殿中涌现、凝聚。

左侧,火焰纹路爬满赤红战甲,发丝如跃动烈焰的祝融现身,周身热浪让空气微漾;右侧,黑甲覆体、周身萦绕潺潺水气与淡淡冰雾的玄冥凝形,带来深海般的沉静与寒意。四方神于此刻,齐聚凌霄殿。

“陛下,”祝融声音沉浑,带着岩浆涌动般的力度,“殷商近年,确已愈发逾矩,不臣之心,昭然若揭。帝乙、帝辛父子两代,生前便公然以‘帝’为号,此号亘古以来,唯天帝可享!且商族宗庙祭祀,近年明显拔高其先祖鬼神位格,对应削减、怠慢了对昊天上帝的正祀规格。去岁冬至,商王献于陛下祭坛的‘太牢’(牛、羊、豕三牲俱全),其数量与品质,竟比献于其先祖‘上甲微’的,整整少了三成!此非疏忽,实乃蓄意轻慢!”

玄冥接续,声音如寒水流淌,平静下暗藏激流:“不止祭品规格。臣监察商王占卜甲骨刻辞,凡涉及‘帝令雨’、‘帝降祸’、‘帝授我佑’等关乎天时、战事、福祸的卜问,近十年来,有超过半数,已悄然改为‘先祖示兆’、‘先祖授佑’、‘先祖弗若’。他们在尝试,将‘天命’,从至高无上的昊天上帝,逐步移向他们商族自家的、与王权血缘绑定的‘先祖鬼神’之手。此乃偷天换日之举!”

玉帝静静聆听,脸上无波无澜,唯有混沌钟的光影在他深邃的瞳孔中流转不息。

这些,他岂会不知?混沌钟映照三界,纤毫毕现。那些刻在龟甲兽骨上、以为能瞒天过海的僭越卜辞;那些在宗庙祭坛焚烧时,夹杂了商王私念与鬼神贪婪的青烟;那些深夜里,帝辛对着心腹吐露的狂悖之言——“昊天远矣,先祖近矣。天命?哼,朕,即是天命!”——一切的一切,都如同掌上观纹,清晰无比。

他甚至能“听”到,那些享用着商王丰厚血食的強大鬼神,在窃窃私语中,如何将“昊天上帝”逐渐描绘成一个“古老、遥远、规矩繁琐、不如我等能切实给予子孙好处”的符号。他们在缓慢而坚定地,掏空“天”的实质,填充以家族私利。

良久,玉帝缓缓睁开眼眸。那双眸子里,此刻映出一种洞悉万物棋局、掌控一切变量的冷静。

“殷商,是到了该仔细敲打的时候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,却让凌霄殿内流转的云气都为之一滞,“但,该如何敲打?何时敲打最利?由谁执槌落下?这槌,又该以何种名目、何种力度落下——须得由朕,亲自定夺。”

他转身,目光扫过侍立两侧的四方神,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神甲,直视他们的神魂:“你们可知,为何朕这些年来,始终对瑶姬行走边缘方国、屡屡坏商鬼‘好事’之举,默许甚至可说是纵容?”

勾芒思索道:“公主殿下所为,救治生灵,调和地脉,于天道有补。且其行动,确实在一点一滴地削弱殷商鬼神在方国地区的威慑力与影响力,动摇其血食愿力根基……”

“不止于此。”玉帝轻轻摇头,打断了他的话。他踱步回到混沌钟下,玄袍拂过光洁如镜的地面,“她在做的,远不止‘削弱’。她是在……为朕铺路。”

四方神皆露疑惑,连最为沉稳的玄冥,眼中也泛起微澜。

玉帝不再言语,而是抬起右手,五指如抚琴般,轻柔而精准地划过混沌钟表面。钟面光影随之剧烈变化、拓展,不再是某一处的特写,而是呈现出一幅宏大得令人心神震撼的全景:

浩渺天界,仙宫林立,神光交织;纷扰人间,王朝星罗,气运如龙蛇起陆;幽冥之处,轮回流转,怨魂哀歌……而这一切之间,有无数肉眼难见、却真实存在的“丝线”相连。人间王朝的兴衰,直接牵动着依附其上的鬼神香火盛衰;鬼神力量的强弱,又反过来深刻影响着王朝的气运征战、民生哀乐;这些复杂无比的互动与因果,最终如同百川归海,层层汇总、过滤、平衡于天庭,成为维系三界不至于崩溃的、最核心也最精密的砝码与枢纽。

“自上古众神隐退,混沌重定,朕承天道,立天庭,统御三界,协调阴阳。”玉帝的声音如同从这幅宏大画卷深处传来,带着亘古的沧桑与绝对的权威,“然则,这‘统御’二字,从来非朕一念可决,一言可定。天庭并非仅有朕与诸卿。人间王朝更迭,是天数,亦牵动天界势力消长。殷商享国六百载,其历代先祖、功臣、乃至部分有灵方国神祇,借商王朝海量血食祭祀,早已壮大成尾大不掉之势。他们与商王权捆绑之深,已到一荣俱荣、一损俱损之地步。”

他语气转冷,如西昆仑万古不化的玄冰:“更可恨者,他们早已忘了鬼神应有之本分!鬼神本当超然于具体王朝兴替,监察人间,引导向善,听命于天,而非听命于某一姓君王!可如今呢?商王欲将‘天命解释权’从朕手中攫取,其麾下鬼神非但不劝阻、不警示,反而推波助澜,甚至积极出谋划策!为何?”

玉帝眼中厉色一闪,混沌钟内的景象随之聚焦于朝歌宗庙深处,几位气息强大的商鬼正在与商王心腹密议:“因为一旦‘天命’的解释,必须依赖于商王与这些‘先祖鬼神’的独家沟通,他们这些‘中介’、‘纽带’的地位便愈加不可动摇,愈加‘重要’!他们能借此,向商王、向商族、向所有依附者,索取更多、更丰厚的血食愿力!他们这是在,用王朝的野心与贪欲,蛀食天庭权威的根基!是在朕的眼皮底下,偷建他们的国中之国,神上之神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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