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灯
护眼
字体:

方国缔缘劫数生1(第4页)

章节目录保存书签

祝融周身火焰猛地一腾,怒意几乎化为实质:“陛下!既已洞悉其奸,何不即刻降下煌煌天罚,雷霆万钧,直接荡涤这群蛀虫?臣愿为前锋!”

“然后呢?”玉帝看向祝融,目光沉静如渊,瞬间浇熄了那冲动的怒火,“荡涤之后呢?依附于殷商的鬼神体系瞬间崩塌,人间信仰何依?百姓无所适从,恐慌蔓延,天地秩序必生大乱。此其一。”

“其二,”他继续道,语气更显深邃,“那些殷商鬼神经营数百年,其信众、其庙宇、其与地方山川地祇的勾连、其在部分方国贵族心中的影响力,早已枝蔓横生,深植于人间肌理。强行以力拔除,如同撕裂血肉,必遭剧烈反噬,恐伤及无辜生灵根本,亦会动摇诸多本分地祇、山水之灵,导致地脉紊乱,灾异频发。”

他停顿,深吸一口气:“更紧要者——朕需要的,不是一场粗暴的‘清洗’,而是一场‘顺理成章’、‘水到渠成’,能让三界众生、仙凡两道都觉得‘理所当然’、‘天命如此’、甚至‘大快人心’的……变革。”

四方神闻言,神魂俱震,恍然间仿佛窥见了那庞大棋局的一角。

玄冥喃喃低语,声音带着一丝明悟的震颤:“所以……陛下您一直以来,对‘封神之议’态度暧昧,既未明确反对元始天尊,亦未大力推动,原来……”

“封神榜,是千载难逢的契机,亦是朕手中最锋利、最名正言顺的工具。”玉帝颔首,终于将最深层的谋划和盘托出,“人间气运流转,周室将兴,殷商当亡,此乃天道大势,清晰可见。依附于殷商王朝的这套腐朽鬼神体系,其命运早已与商纣绑定。周兴商亡之过程,便是自然削弱、乃至摧毁这套体系的最佳时机。”

他走到混沌钟前,钟面景象随他心意流转,模拟出未来可能的光影:“届时,朕可借‘封神’这面大义之旗,行‘重整’之实。于劫数之中,将那些或可改造的殷商鬼神、有道散仙、人族英灵,择优收编,纳入以天庭为核心的新神道体系,令其脱胎换骨,真正为天效力。同时,将那些业力深重、贪婪无度、与商纣一同沉湎血食的腐朽鬼神,顺理成章地打入劫灰,随旧王朝一同湮灭。”

他的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重塑乾坤的气魄:“如此,一石三鸟。既清洗了不臣者,肃清了神道;又借机重建一套听命于天庭、职责清晰、层级分明的新神班;更可顺势将‘天命’的最高解释权、最终裁定权,彻底、无可争议地收归天庭,收归朕手!从此,天命流转,不再经由任何人间王朝或家族鬼神中转、扭曲、窃取!昊天之意,即为天意,贯通三界,无可置疑!”

好一幅环环相扣、深谋远虑的凌霄棋局!

勾芒、蓐收、祝融、玄冥,四位执掌一方、见惯风云的大神,此刻也觉心神摇曳。他们看着御座上那位至高无上的天帝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,那平静如万古星空的面容之下,是足以吞噬一切叛逆、重塑三界秩序的万丈深渊。那是身为三界主宰,为维系那脆弱而宏大的平衡,所必须拥有的、冷酷如天道本身运转法则的权谋与算计。

勾芒定了定神,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:“那瑶姬公主在此局中……究竟是何位置?陛下您对她的纵容与默许……”

“她是最关键的引信,也是最灵动的变数。”玉帝的目光再次投向钟面那粒倔强移动的青色光点,眼神复杂难明,“封神之议,起于她在玉虚宫那句石破天惊的质问。如今她行走于殷商力量薄弱之处,以行动而非空言,向边缘之民展示何为‘真正的庇佑’。她每救一人,每净一地,都在无声地撕扯殷商神权那件‘天命所归、威能无边’的虚伪外衣。殷商鬼神,对她早已恨之入骨,视其为心腹大患。”

“而一旦他们对瑶姬采取实质性行动——那便是亲手将最名正言顺的‘大义’与‘把柄’,递到了朕的手中,递到了即将兴起的周室手中,递到了元始天尊的阐教手中。”

“届时,”玉帝声音转冷,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漠然,“朕便可‘被迫’做出反应,‘无奈’降下天罚,‘顺应天道’公开支持西岐伐纣。一切血与火的代价,皆由殷商挑起;一切秩序的重塑与变革,皆成为替天行道、顺应民心的正义之举。”

大殿再次陷入沉寂,只有混沌钟的光影在无声回荡。

许久,蓐收低沉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:“陛下谋划深远,臣等叹服。然……瑶姬公主终究是陛下亲妹,更是女娲娘娘点化的自然之神。她若真被卷入这场杀劫核心,恐有……陨落之危。劫数之下,纵是陛下,恐也难以完全护其周全。”

玉帝沉默了。

混沌钟的光影流转,仿佛被他的思绪牵引,映出的不再是当下,而是一段尘封的过往。画面中,瑶姬还是初化形不久的青莲之灵,赤足踏在昆仑晶莹的雪地上,仰着尚且稚嫩的脸庞,眼眸清澈得映出整个星空,问他:“兄长,我们成了神,活那么久,是为了什么呢?”

彼时年轻的他,怀着对天道的敬畏与憧憬,认真回答:“为践行天道,护佑苍生,维持这三界运转,不生乱序。”

她听了,却微微歪头,眼中闪过一丝那个年纪不该有的深邃与困惑,轻声反问:“那……若是天道出了错呢?我们还要继续‘践行’和‘护佑’吗?”

那时,他觉得她天真,想法危险,甚至有些“离经叛道”。他严厉地告诫她,天道至高,不可妄议。如今,站在凌霄殿的尽头,回首望去,他才惊觉,或许她早在那么久以前,就已直视了他内心深处不敢直视、甚至不愿承认的深渊与悖论。

“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。”玉帝最终开口,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、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叹息,但很快便被帝王的绝对理性覆盖,“从她在昆仑山,决然举起宝莲灯,向元始天尊、向天道、向这既定的一切发出质问的那一刻起,她便已主动踏入了这滚滚劫波之中。无人能替她回头。”

玉帝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混沌钟中,那粒在广阔人间执着闪烁、仿佛随时会被狂风巨浪吞没,却又顽强不息、甚至试图照亮周围方寸之地的青色光点,拂袖转身,留下决断:

“让她走她的路。不必助力,亦不必过早干涉。”

他的背影融入混沌钟吞吐的玄黄之气中,声音从光影深处传来:

“朕倒要亲眼看看,朕这生来便与众不同、心中始终燃烧着一团火的妹妹,究竟能为这看似固若金汤、实则早已陈腐淤塞的天地……撞出一条怎样的新路来。”

“咚——”

混沌钟无人敲击,却自发响起一声幽远深沉的鸣响,在空寂无极的凌霄殿中回荡不息,仿佛在为这场横跨三界、牵连众生的宏大棋局,落下第一枚无形的棋子。

光影明灭间,下界那粒青荧依旧在坚定地移动,穿过瘴疠山川,越过血泪河流,向着她自己坚信的道路,也无可避免地,向着玉帝那精心编织、算尽一切的棋局最中心,一步步靠近。

而天穹至高之处,那双映照着星河生灭、人间沧桑的眼眸,深邃依旧,古井无波,将所有翻腾的算计、复杂的情感、冷酷的决断,尽数敛于那浩瀚无边的平静之下。

棋局已布,众生入彀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