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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坊养院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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养心殿东暖阁内,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的细响,与雍正手中那柄西洋进贡的水晶放大镜偶尔擦过纸面的细微摩擦声。窗外春阳正好,明晃晃的光线透过高丽纸窗格,在地面投下整齐的光斑,却丝毫照不散御案前那凝神屏息的氛围。

雍正就坐在那一片明亮与阴影的交界处,微微倾身,眉头时而紧蹙,时而舒展,右手执着那柄镶嵌玳瑁边框的放大镜,在摊开的奏章上缓缓移动,反反复复,看得极为仔细。那奏章并非寻常的题本,纸张是内务府特制的洒金暗纹笺,字迹是三种不同的清秀笔体,间或有朱笔批注与连线——正是甄嬛、沈眉庄与安陵容三人联名具奏的那份关于“织坊、安济坊、居幼局协同推进以固镇公所根基”的条陈。

我与怡亲王胤祥分坐两侧,皆未出声打扰。胤祥的目光随着雍正的放大镜移动,似乎也在心中默读、推演。我能看到雍正紧抿的唇角,和那因过于专注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。他看得太久了,久到让人几乎以为那薄薄的几页纸中,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或难以逾越的障碍。

终于,他缓缓放下了放大镜,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,似乎在消化方才所见所思。片刻后,他睁开眼,并未立刻说话,而是拿起那份条陈,递给了身旁的胤祥。

“十三弟,你也仔细瞧瞧。”雍正的声音有些沉,带着一种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
胤祥双手接过,同样看得认真,速度却比雍正快些。他目光锐利,迅速捕捉着关键,手指在某些段落下轻轻划过,那是关于经费筹措、人员管理、与织坊利润挂钩的具体设想。

待胤祥也看完,将条陈轻轻放回御案,暖阁内重归寂静。雍正的目光投向殿顶精美的藻井,又似乎穿透了它,望向了某个遥远的、关乎帝国治理的难题深处。他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、近乎感慨的自省:

“看来……是咱们狭隘了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回我与胤祥身上,“织坊联利,以经济扎根;安济坊祛病,以健康固本;居养院、慈幼局恤弱,以仁政暖心……她们想得周全,层层递进,直指人心。这不止是‘惠民’,这是在为朝廷,在基层‘植根’!咱们先前,只想着如何‘管’下去,如何‘令’通行,想着设衙署,派官吏,定章程,却未曾如此细致地从百姓最切身的‘利、病、弱’入手,去构建这‘下县’之基。是咱们……被‘皇权’二字,被‘衙门’二字,框住了。”

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陷入更深的回忆与思索:“皇阿玛在位时,其实也虑及此。江南水患,直隶饥荒,流民失所,老弱转死沟壑……他也曾与近臣议论,是否在地方广设类似宋时安济坊、慈幼局之机构,以彰仁政,以固国本。甚至还让户部粗略核算过所需钱粮。”

雍正嘴角泛起一丝近乎苦涩的笑纹:“可最终,不了了之。为何?就因这‘钱粮’二字!胤祥,你管过户部,你最清楚。朝廷岁入就那么多,北疆要驻防,河工要维修,官员要俸禄,宗室要供养……处处都要银子。若在天下州县广设此类机构,哪怕是最简陋的,所需经费亦是天文数字,非但国库难以支撑,更恐地方借此加征摊派,反成害民之政。皇阿玛……是权衡之后,不得不暂缓。并非不为,实不能也。”

胤祥沉重地点头,接口道:“四哥所言极是。宋朝积弱,‘三冗’为祸,其中‘冗费’一项,除了岁币,这些遍布地方的福利机构,开支亦是不菲。初衷是好的,然若无稳定、充沛之财源,终成画饼,或虎头蛇尾,反为掣肘。前明之教训,亦不远矣。咱们欲行此事,这经费来源,确是第一道,也是最难的一道坎。单靠朝廷拨款或地方摊派,绝非长久之计。”

经费,又是经费。这似乎是所有善政、仁政面前,最现实也最冰冷的一道壁垒。康熙皇帝的顾虑,胤祥的担忧,皆在于此。理想很丰满,但国库的粮仓却很骨感。

我静听着他们的讨论,心中却想起了安陵容条陈中,那看似不经意、却或许至关重要的“钩子”。见雍正与胤祥的眉头越锁越紧,似乎又陷入了“无钱万事休”的困境,我轻咳一声,开口道:

“皇上,十三弟所虑极是。然则,敏嫔在条陈末尾,其实已对此有所虑及,只是未及深谈。她提议,以她‘宫眷私业’名义,与镇公所合办织坊等作坊。臣妾在想,或许,这正是解决经费难题的一条蹊径。”

两人目光立刻聚焦于我。雍正坐直了身体:“说下去。”

“安济坊、居养院、慈幼局,若要长久,必须有其自身‘造血’之能,而非单纯依靠朝廷‘输血’或临时加派。”我缓缓道,将安陵容未曾明言、但逻辑上必然导向的思路点明,“敏嫔所提的织坊,乃至将来可能因地制宜兴办的其它工场、作坊,其本身是能产生收益的。若在章程设立之初,便明确规定,这些由镇公所协调、或参与合作的作坊、工场所获利润,需按一定比例,专项划拨,用于支撑同镇之安济坊、居养院、慈幼局的日常运转。譬如,织坊盈利十两,可提二两或三两,专款专用,购药请医,供养孤老幼儿。”

我看着他们眼中逐渐亮起的光芒,继续道:“如此,则数利并收。其一,解决了这些福利机构最头疼的经费来源,使其不至成为无源之水,朝廷与地方财政压力大减。其二,将作坊经营的好坏,与民生福祉直接挂钩。作坊经营愈善,利润愈丰,则能反哺于民的医药、养老、抚幼之资便愈厚。为使其长久,经办者、乃至地方官,都不敢对作坊经营掉以轻心,必得尽心竭力。其三,百姓眼见得,自己去织坊做工挣钱,不仅自家富裕,还能让乡里的病者得医,老得养,弃婴得活,这‘公所’在他们心中,便不仅是谋利之所,更是行善积德、福泽乡里之地,认同感与归属感,岂是单纯派个官、发道令可比?这‘以坊养院’,或可成一良性循环。”

“以坊养院……”雍正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,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,那丝因经费难题而生的阴霾,似乎被这全新的思路骤然驱散。他猛地一击掌,“妙!妙极!此非但解决了钱从何来的难题,更将经济之利、民生之需、官府之责、百姓之信,牢牢捆在了一处!让作坊的‘利’,直接转化为安济坊的‘药’、居养院的‘粮’、慈幼局的‘衣’!好一个‘不敢懈怠’!为了能让乡里老幼病弱有所依,他们也得把作坊给我办好了!这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之基!她们……她们竟能想到此处!”

他兴奋地在御案后踱了两步,转向胤祥,脸上是许久未见的、属于开拓者的锐利与急切:“老十三,你听听!织坊生利,利养坊局,坊局惠民,民附公所!一环扣一环,生生不息!这比咱们先前想的,单单设个衙门,或单单发道谕令,要高明了不知多少!这已不是简单的施政,这是在地方上,构建一套能自行运转、惠及各方的活络机制!”

胤祥也是满脸振奋,用力点头:“皇嫂所言,如拨云见日!如此,则朝廷所费不多,而能收全功!且将地方福利与地方经济捆绑,迫使官吏乡绅不得不用心经营,否则无颜面对乡里孤老病弱!这‘不敢懈怠’四字,道尽了其中关窍!四哥,此事大有可为!敏嫔她们这份条陈,价值连城!”

“何止价值连城!这是给咱们,给这‘皇权下县’的大棋,找到了一条能走通、能走远的路!”雍正回到御案后,目光炯炯地看着那份条陈,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,“先前只想着如何‘下去’,如今方知,更需想着如何‘扎根’,如何‘成活’!她们……功不可没!”

他霍然起身,那份帝王的决断力重新充盈全身:“老十三,走,随朕去军机处!咱们得立刻召集相关人等,就着她们这份条陈,将这‘织坊联利、以坊养院、坊局并立、扎根惠民’的方略,好生细化,拿出具体章程来!从第一个试点镇开始,就这么办!朕倒要看看,这条新路,能走得多宽,多稳!”

看着雍正与胤祥兄弟二人带着前所未有的振奋与急切,匆匆赶往军机处的背影,我轻轻舒了口气,目光落回那几页洒金笺上。那上面,是三位后宫女子清秀的字迹,承载的却可能是撬动帝国基层千年积弊的杠杆。她们不仅指出了方向,更在无意中,点破了破解核心难题的钥匙。

“以坊养院”……我默念着这四个字。或许,这不仅仅是解决经费的权宜之计,更深层的,它悄然改变了官府与百姓的关系。从单纯的“管理-被管理”,转向了“合作-共生”。百姓在作坊中劳动,不仅为自己创造财富,也在为社区的福利贡献力量;而公所则通过组织生产、分配福利,与百姓建立了超越权力、基于共同利益的紧密纽带。

这条路能否走通,尚需实践检验。但至少,希望的火种,已被这来自深宫的、细腻而坚韧的智慧点燃。而推动这变革的,不仅有前朝锐意改革的君臣,还有这后宫之中,不甘困于方寸、心系天下的女子。历史的画卷,似乎正因这不同力量的交汇,涂抹上一些前所未有的、温暖而明亮的色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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