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66 章(第1页)
景仁宫内殿,鎏金狻猊香炉吐着宁神的苏合香,气息沉静。我端坐榻上,伸出右腕,垫着杏黄的锦帕。温实初垂眸凝神,三指稳稳搭在脉上,殿内只闻更漏点滴,和他细微平缓的呼吸声。
然而,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。我抬眼瞥去,只见温实初虽在诊脉,眉头却无意识地蹙起,唇角抿得发紧,那惯常温和持重的面庞上,笼罩着一层罕见的、近乎沉郁的忧色。他目光落在我的腕间,却又仿佛穿透了皮肉血脉,看到了某种令他极为不安的景象,以至于连基本的掩饰都忘了。
侍立在旁的周宁海最是警醒,见状,上前半步,压低了声音,语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与紧张:“温太医,可是娘娘凤体有何不妥?”他目光如电,紧紧盯着温实初。
温实初被这一问,如梦初醒,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,连忙撤了手,站起身,对着周宁海,也对着同样面露询问的剪秋与我,深深一揖,语气带着懊恼与恭敬:“周公公恕罪,是微臣走神了。娘娘凤体康健,并无大碍,只是连日操劳,心绪略有不宁,肝气稍有郁结,待微臣开一剂疏肝解郁、宁心安神的方子,娘娘好生静养两日便无虞了。”他这话说得流畅,是太医标准的回话,可那眉宇间的凝重,却未散开半分。
剪秋闻言,略松了口气,但仍是嗔道:“既如此,温太医方才何以那般神色?倒叫咱们虚惊一场。”她随我多年,最是细心,也看出温实初绝非单纯诊脉走神。
温实初脸上掠过一丝挣扎,抬眼望向我,那目光中有医者的仁心,有目睹乱象的愤慨,更有一种深切的忧虑。他再次躬身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:“皇后娘娘恕罪,微臣方才诊脉时,确是因想起一桩近日困扰于心、且愈演愈烈之事,一时失态,惊扰娘娘了。此事……此事若任其纵容,流毒无穷,关乎万千黎民性命,实乃心腹大患。”
“哦?”我收回手,将锦帕交给剪秋,目光沉静地看向他。温实初性子沉稳,非危言耸听之人,他能如此形容,必是见到了极不堪的情形。“何事如此严重?你且细细说来。”
温实初深吸一口气,似在整理言辞,也似在压抑胸中翻涌的情绪:“回娘娘,此事关乎民间行医之乱象。微臣家中世代行医,在京中有一小小医馆,近来由舍弟帮忙打理。舍弟年轻,心直口快,常与微臣说起些坊间见闻。他道,如今市井之间,自称‘郎中’、‘神医’者,多如过江之鲫,其中大半,竟是招摇撞骗、草菅人命之徒!”他语气渐激,带着痛心疾首。
“这些人,多是些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,或是走投无路的江湖混子,于医道一窍不通,或仅在书肆买得几本粗浅医书,胡乱翻看几日,便敢悬壶济世,开方售药!更有甚者,装神弄鬼,以符水香灰充作灵丹妙药,愚弄乡民。说句不客气的话,此等行径,与谋财害命何异?不仅贻误病情,害人性命,更令我杏林清誉,蒙受污损!”
他顿了顿,似想起一桩具体事例,面色更为难看:“便如前几日,舍弟接手一病患,乃是个水肿之症。此前,那人遇一游方‘神医’,那骗子信口雌黄,竟说水肿又名‘鼓胀’,需以‘鼓皮’为引,方能‘以形补形’,消胀除肿。他竟哄得那病家,寻来人家红白喜事用旧了的、打破的烂鼓皮,研末制丸,让病患服下!简直荒谬绝伦,骇人听闻!若非那病患的舅舅后来觉出不对,辗转寻到微臣家中医馆,怕是早已……唉!此等惨事,恐非孤例。”
周宁海与剪秋在一旁听得已是倒吸凉气,面露愤然。我心中亦是一沉。人命关天,竟被如此儿戏!那些走投无路、求医无门的百姓,本就凄苦,再遇上这等骗子,岂非雪上加霜?
“民间《笑林广记》中有一则笑话,”温实初声音苦涩,“说一庸医与人争执欲殴,对方求道:‘你出脚踢我尚可,万万不可用手!’庸医奇道:‘为何?’对方答:‘经你脚踢,我或还有活路;若经你手,我必死无疑!’娘娘,此虽笑话,却道尽民间对庸医祸害之恐惧与讽刺!如今这般乱象,较之笑话,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!长此以往,百姓何敢信医?有病何敢求治?岂不是任由这些江湖术士,戕害人命,败坏风气?”
“岂有此理!”我终于忍不住,一掌轻拍在炕几上,震得茶盏轻响,“难道朝廷对此,竟毫无管制?任凭什么阿猫阿狗,都敢自称郎中,胡乱下药?这简直是不把人命当回事!官府何在?律法何在?”
温实初深深一揖,语气满是无奈与沉痛:“娘娘息怒。管制……原是有的。唐宋之制,凡欲行医者,须得经过官府考核,或由太医署、地方医官培训,精通医理药性,方予凭照,准其开业。无照行医,乃是大罪。此制沿袭至本朝初期,亦有所本。然则……自前朝正德以来,纲纪渐弛,此制亦多成空文。尤其是地方州县,或无力推行,或与当地药铺、庸医沆瀣一气,索取贿赂便发予凭证,甚或根本不再考核。到得如今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痛心道,“据舍弟所闻所见,怕是十个在市井乡间自称‘郎中’、坐堂开方的,里面能有一个是真正经过官府考核、持有正经凭照的,便算是当地百姓的造化了!大多皆是浑水摸鱼、滥竽充数之辈!朝廷虽有明令,实则废弛已久,形同虚设啊!”
原来如此!我心中豁然明朗,却又涌起更深的寒意与怒意。这已不仅仅是几个骗子的问题,而是关乎整个基层医疗体系崩坏、监管彻底失效的大患!朝廷的法令悬在高处,却落不到实地,致使庸医横行,百姓遭殃。这与我之前所知的徐玉娘案中“皇权不下县”导致的基层吏治腐败、乡绅豪□□宦横行,何其相似!只不过,一个是夺人家产、害人性命于公堂乡野,一个是骗人钱财、害人性命于病榻之间!其根源,皆在于朝廷对基层的掌控力薄弱,良法美意无法贯彻到底。
“太医考核之制,竟荒废至此……”我喃喃道,心念电转。徐玉娘一案,撬动了“皇权下县”的变革,试图以经济与福利为抓手,重建基层秩序。那么,这遍布城乡、关乎千家万户性命安危的医疗乱象,是否也到了必须整治,且可借“皇权下县”之东风,一并梳理的时候?
温实初今日这番看似偶然的“走神”与愤慨,实则捅破了一个被长期忽视、却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脓疮。此事,必须让雍正知道,也必须纳入那正在酝酿的、全新的基层治理蓝图之中。
“本宫知道了。”我缓缓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温太医,你今日所言,事关重大,绝非小事。你那家传医馆,既能发现此等弊病,可见平日行事端正,心怀仁术。关于前朝及本朝太医考核、行医管制的旧例典章,你可回去仔细查查,整理出个概要来。再有,将你弟弟所遇、所闻那些庸医害人的实例,也择其紧要、确凿者,一一记录下来,务必详实。”
我目光炯炯地看着他:“此事,本宫会寻机向皇上陈奏。庸医横行,草菅人命,绝非盛世应有之象!朝廷欲惠泽万民,使老有所养,幼有所依,岂能坐视百姓病无所医,反受其害?这医药之乱,该好好整饬一番了!你且先回去准备吧。”
温实初闻言,浑身一震,眼中骤然爆发出希冀与激动的光芒,他撩袍跪倒,以头触地,声音带着哽咽:“微臣……微臣代天下无数可能受庸医所害的百姓,谢皇后娘娘体察下情,主持公道!娘娘仁慈,必能解此倒悬!微臣定当仔细查证,据实以报!”
看着他退出殿外、步伐都比来时轻快几分的背影,我默默端起了剪秋重新奉上的参茶。茶水温热,却暖不了心头那因温实初一席话而升起的寒意与沉重。织坊可富民,安济坊可治病,但若治病之人本身便是夺命之徒,一切仁政善举,岂非成了笑话?这“皇权下县”,要下的,又岂止是催粮派差、听讼断狱之权?这教化人心、规范行业、护卫民生之责,更是重中之重。
“周宁海,”我放下茶盏,声音平静无波,“去打听一下,皇上此刻可在养心殿?若得空,本宫有事要面陈圣上。另外,传话给敏嫔、惠嫔、熹嫔,让她们将之前所议条陈,再行斟酌,或许……要再加上‘医药’这一条了。”
“嗻。”周宁海躬身应下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,只有苏合香的气息静静弥漫。我望向窗外那四方天井,目光却似乎已越过重重宫墙,看到了更广阔的民间,看到了那些在病痛中挣扎,却可能因一剂错药而踏入鬼门关的可怜百姓。雍正锐意改革,志在刷新吏治,普惠万民。这医药之弊,恰如一面镜子,照出了基层治理千疮百孔的另一面。是时候,将这面镜子,也捧到他的面前了。或许,在“织坊联利,以坊养院”之外,还应加上“严考医者,以安人心”。这“皇权”要下的,当是方方面面,真正护佑黎民安康之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