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济坊和居养院(第1页)
贺喜的余韵尚未在钟粹宫偏殿内完全散去,宫女们刚将庆贺敏嫔晋封的茶点撤下,换上了清谈时用的香茗。安陵容眉宇间犹带着一丝因献策被纳、前程豁然而生的振奋光彩,正欲再与我细说几句关于与怡亲王他们会面时的准备,却见殿外宫女通传,惠嫔沈眉庄与熹嫔甄嬛相偕而来。
“给皇后娘娘请安,恭喜敏嫔娘娘晋封之喜。”二人进来,先规规矩矩行了礼,向安陵容道贺,笑意盈盈,皆是真心。安陵容忙起身还礼,连称不敢。
寒暄过后,沈眉庄与甄嬛交换了一个眼神,神色便从闲适的贺喜,转为了我所熟悉的、带着思虑与探讨欲的郑重。沈眉庄先开口道:“娘娘,敏嫔妹妹,今日除了贺喜,我与熹嫔过来,也是因这几日心中有些关于那‘镇公所’、‘乡公所’的想头,不吐不快,想来与娘娘、敏嫔妹妹参详参详。”
“哦?你们也有想法?”我示意她们坐下,剪秋再次奉茶。安陵容也凝神细听,显然对这两位素来有见识的姐妹所言极为关注。
“正是。”甄嬛接口,声音清越,“敏嫔妹妹以织坊联利,使公所扎根,此乃大善,直指民生根本。然则,我与惠姐姐这几日翻阅史书,尤其细看了《宋史》中关于地方治理的记载,发觉除了‘富之’,或还可辅以‘养之’、‘医之’、‘恤之’,多方并举,或能使这新设的公所,在百姓心中根基扎得更深、更牢。”
“《宋史》?”我微微扬眉,示意她继续说下去。
沈眉庄颔首,条理清晰地陈述道:“《宋史·食货志》及《宋会要辑稿》中载,北宋时,地方曾设有‘安济坊’、‘居养院’、‘慈幼局’等机构。这‘安济坊’,便是官办医药局,在地方州府乃至重要市镇设立,平价或免费为贫病百姓提供医药。我与家父闲谈时,他曾多次感慨,地方治理,最难者莫过于‘医’。除却江南、岭南等富庶之地,乡镇稍有规模的药铺郎中都少见,百姓染病,小疾拖成大病,大病只能听天由命,或需辗转数十里进城求医,于突发急症、或行动不便之老弱妇孺而言,无异于绝路。若能在试点镇公所设立之初,便附设一小‘安济坊’,延请一两位通晓常见病症、能处理外伤的郎中坐堂,备些常用药材,使百姓无须远行便能得初步诊治,这于民生,便是实实在在的救命稻草,其得民心之处,恐不亚于织坊之利。公所既能带民致富,又能为民祛病,百姓焉能不感念?”
甄嬛接着沈眉庄的话,语气中带着对弱势群体的深切关怀:“那‘居养院’与‘慈幼局’,亦是仁政。‘居养院’收容鳏寡孤独、无所依傍之老人;‘慈幼局’则收养弃婴孤儿。在通都大邑,或有善堂施行,然于广袤乡镇,此类弱势之人,命运往往更为凄惨。若有乡绅尚存良知,或可得些微照拂;若遇上如徐玉娘所遇那般丧尽天良、只图私利之辈,其境况可想而知。老无所养,幼无所依,实乃盛世之悲,亦为地方隐患。我与惠姐姐思忖,若镇公所、乡公所能在推行织坊、安济坊之余,量力而行,逐步尝试兴办小规模的‘居养院’、‘慈幼局’,哪怕只是提供最基本的食宿、遮风避雨之所,收养本地真正无依无靠的孤老弃婴,这不仅是行善积德,更是向所有百姓昭示:朝廷设立公所,非仅为管理征敛,更是要为他们‘兜底’,解决他们最无力解决的生老病死之患!让百姓看到,这新来的‘官府’,是真的在努力让他们‘幼有所养,老有所依,病有所医’。如此,公所之威信,何愁不立?民心,何愁不附?”
一席话,如春风化雨,却又蕴含着沉甸甸的分量。沈眉庄与甄嬛,一个从“病”的角度,一个从“弱”的角度,为“皇权下县”如何赢得民心、扎根基层,补充了至关重要、甚至更触及人心柔软处的维度。织坊解决的是“生计”与“发展”,安济坊解决的是“健康”与“生存”,居养院、慈幼局解决的则是“保障”与“底线”。这三者若能结合,新设的基层政权便不仅是一个经济组织者,更是一个具备初步社会福利功能的共同体核心,其形象将从冷冰冰的“管理者”,转变为有温度的“守护者”与“服务者”。
这眼光,这胸怀,已然超越了简单的“惠民”层面,触及了政权合法性与正当性的深层基石——对子民基本生存权与发展权的尊重与保障。宋代这些机构,或许在彼时未能全功,但其设计理念,在数百年后,由两位深宫后妃重新发掘、赋予新的时代内涵,用以辅助本朝艰难的社会治理变革,这历史的回响与智慧的传承,令人感慨,更令人振奋。
我看向安陵容,她早已听得入神,眼中光芒闪烁,显然沈、甄二人的提议,与她“织坊联利”的思路非但不矛盾,反而形成了奇妙的互补与深化,共同勾勒出一幅更为完整、也更具吸引力的基层治理新图景。
“惠嫔、熹嫔所言,深得我心,亦切中时弊。”我缓缓开口,目光扫过她们三人,“织坊联利,以经济扎根;安济坊祛病,以健康固本;居养院、慈幼局恤弱,以仁政暖心。三者相辅相成,层层递进,方能使这‘皇权下县’,不止于形式上的‘下去’,更能实现民心上的‘进去’,真正成为百姓信赖、依赖的依托。你们三人,一着眼于‘富’,一着眼于‘病’,一着眼于‘弱’,思虑周全,已然超越了朝中许多只知空谈大义的臣工。”
我略作沉吟,心中有了计较。原先只打算让安陵容独自与胤祥、张廷玉商议织坊合作之事,如今看来,沈眉庄与甄嬛的见解同样宝贵,且能与安陵容的构想自然融合,形成一套更为系统的方案。
“敏嫔,”我对安陵容道,“与怡亲王、张中堂会面之事,暂且不急。既然你们三人,于此番新政皆有深思,且角度各异,又能互为补充,不若,你们三人先私下聚议一番。将织坊如何办、安济坊如何设、居养院慈幼局如何起步,乃至三者之间如何协调、资源如何调配、与镇公所职权如何划分结合……这些具体而微的关节,好生推敲琢磨,理出个清晰的脉络来。”
我看着她们,目光中充满鼓励与期许:“集你们三人之智慧,写一份详实可行的条陈。不必追求文辞华美,但求思路清晰,措施具体,有可操作性。届时,再将这份汇聚了你们心血的条陈,呈与皇上、怡亲王、张中堂御览商议。这比零散提议,或敏嫔一人独对,分量要重得多,也周全得多。你们看如何?”
沈眉庄、甄嬛、安陵容三人闻言,皆是精神一振,眼中焕发出被重视、被托付的郑重光彩。她们相互对视,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斗志与默契。
“臣妾等领旨!”三人齐声应道,声音清脆而坚定。
“定当竭尽所能,仔细商议,为皇上、娘娘分忧,为朝廷新政,为天下百姓福祉,尽一份绵薄之力!”安陵容补充道,语气沉稳,已初具协同主事的气度。
看着她们三人告退离去、低声商议着何时何地开始“小会”的背影,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慰藉。这深宫之中,并非只有争宠算计,亦有心怀天下、思虑民生的慧心与才华。雍正锐意改革,亟需新思;而这些被礼教与宫墙束缚的女子,一旦得遇机缘,其迸发出的智慧与能量,或许正是这古老帝国在艰难转型中,一股意想不到的、清新生动的助力。
“织坊”、“安济坊”、“居养院”、“慈幼局”……这些名词,将因三位后宫嫔妃的思索与推动,从尘封的史册中走出,尝试在新时代的土壤中重新发芽。而她们三人,也将在这一过程中,不仅成为新政的献策者,更可能成为彼此扶持、共同成长的“同盟”。这深宫,这天下,似乎都因这悄然联结的智慧与善意,而变得有些不同了。我期待着她们那份“三人条陈”的出炉,那或许将是一份带着女性特有细致与温度、关乎帝国未来的独特答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