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全其美(第1页)
钟粹宫偏殿内,新晋的敏嫔安陵容接旨谢恩,仪态恭谨却不失沉稳。香案上明黄的圣旨尚未收起,空气中残留着宣旨时的庄重气息,混合着她殿内特有的、清雅的草木芬芳。我端坐上位,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能感到那平静表面下隐约的、与以往不同的神采——那是一种因才智得到认可、前路豁然开朗而自然生发的光华。
“臣妾谢皇上隆恩,谢皇后娘娘提携。”安陵容再次敛衽一礼,声音清晰。她并未如寻常宫妃晋封时那般,或喜极而泣,或谦逊过度,反而在直起身后,抬起那双沉静的眼眸望向我,带着一种商讨实务的坦然与认真,“娘娘,关于皇上旨意中,让臣妾协助办理那第一个试点镇公所织坊之事……臣妾有些具体想法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我示意她坐下,剪秋重新奉上茶点。“皇上既将此任托付于你,便是信你之能。有何想法,自当直言,方能将事情办得稳妥。”
安陵容谢了座,略一思忖,开口道:“娘娘,办织坊,说起来并非极难之事,朝廷工部、内务府乃至地方,总有懂得织造、管理之人。然则,这其中有一层关节。织坊产出布匹,总要售卖,换取银钱,给付工酬,采买原料,核算盈亏……这便入了‘经商’的范畴。朝廷有明令,官员不得经商,与民争利,此乃祖制,亦是防止官吏借权牟利、祸乱市场之良法。将来派驻镇公所的官员,若直接经营织坊,恐惹物议,亦有违制之嫌。”
我微微颔首,她虑得是。官员经商,确是大忌,极易滋生腐败,扭曲市场,这也是之前我们虽觉得“乡织坊”主意甚好,却未深想具体运作模式的缘故之一。雍正与张廷玉他们,想必也为此有所斟酌。
“而臣妾不同。”安陵容话锋一转,语气平和却自信,“臣妾并非朝廷命官,身上并无官职。眼下经营的这香坊、织坊,乃是皇上特旨恩准,一为排遣深宫寂寥,二来也是臣妾自己的一点微末兴趣。其性质,与其说是‘官营’,不如说是皇上特许的‘宫眷私业’。由臣妾这边,以‘私业’的名义,与镇公所合作办坊,在法理上,便绕开了‘官员经商’的禁令。镇公所可负责招募女工、维持秩序、提供场地便利、协助推广教化等‘政务’;臣妾这边,则可提供织机样图、技术指点、部分启动资本、乃至负责一部分的原料采购与成品销路。盈利按约定分成,或支付固定‘顾问’费用。如此,公所不直接经手钱银买卖,避了嫌疑;织坊又能借助臣妾这边些许现成的门路与经验,尽快步入正轨。此为一利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属于经营者的精明与热切:“再者,不瞒娘娘,臣妾这织坊,近来也确有扩大生产的打算。前些日子,臣妾曾向郎世宁先生请教西洋画颜料之事,顺带聊起织物。郎先生言道,西洋有一种名贵织物,称为‘天鹅绒’,其绒面细腻丰厚,光泽柔雅,触手温软,价值颇高,在泰西各国,深受王公贵族喜爱。他那里尚有早年带来的小块样料,并有些许关于其织造原理的笔记。臣妾看了,心向往之。若能将此物试制出来,于国,可作高端货品,或外销获利,或充盈内帑;于私,亦是技艺上一大进益。然则,试制新织物,尤其是这等精工细作之物,需反复试验,耗费不菲,更需要足够大的场地与熟手织工。臣妾这宫中所辟之地,已近饱和,在京城内再寻宽敞又合适的作坊之地,颇为不易,且价格腾贵。”
她看向我,目光恳切而坦率:“若能借这第一个试点镇公所落地之机,在其辖下合适村镇,由镇公所出面协调,选址建一处稍大的、合乎新式织机要求的作坊,臣妾以合作之名参与其中,既能为朝廷新政出力,办好这示范织坊,惠及当地百姓;同时,也能借此良机,获得试制‘天鹅绒’所需的场地与部分人力,扩大臣妾这边的生产规模。这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?朝廷试点得以顺利推行,臣妾的技艺与经营亦能更进一步。所产‘天鹅绒’之利,臣妾愿与朝廷、与镇公所共享。不知娘娘以为如何?”
一番话,条分缕析,将朝廷新政的难点、自身身份的优势、未来发展的规划,以及公私利益的结合点,说得清清楚楚。我心中不由再次赞叹。安陵容不仅看到了“办织坊”的表面,更深入了“如何合法合规地办”、“如何与现有制度衔接”、“如何实现多方共赢”的层面。她以“宫眷私业”的身份作为缓冲,巧妙地避开了官员经商的禁令;又以试制高附加值新产品“天鹅绒”为目标,将单纯的“惠民作坊”提升到了“技术引进与产业升级”的层次。这已远超一个深宫妃嫔的寻常见识,俨然有了几分优秀经营者的格局与远见。
“好一个‘两全其美’!”我抚掌微笑,看着她,“敏嫔思虑周详,公私兼顾,既有为朝廷分忧之心,亦有发展自身之志,更难得是路径清晰,可行性强。以‘宫眷私业’合作之名,避开朝廷禁令;以试制‘天鹅绒’为引,提升织坊格局与利润;更借此解决你扩大生产之需。此法,确比让镇公所官员直接经营更为稳妥,也更有前景。”
我沉吟片刻,此事涉及官制、商事、乃至内廷外朝协作,确需与主理此事的重臣商议。“此事甚好,然牵涉颇多,需与怡亲王、张中堂他们详细计议,定下章程,方可行事。这样吧,明日,本宫便安排你与怡亲王、张廷玉张中堂一见。你将方才所想,仔细说与他们听。他们正在为试点具体运作犯愁,听得此议,必是求之不得。有他们首肯支持,此事便可着手操办了。”
安陵容眼中亮起欣喜而稳重的光芒,再次起身行礼:“谢娘娘成全!臣妾定当悉心准备,不负皇上、娘娘信任,亦不负怡亲王、张中堂期望。”
看着眼前这位焕发着别样生机的“敏嫔”,我仿佛看到,那“皇权下县”的宏大叙事中,不仅编织进了徐玉娘这样被拯救的个体命运,也融入了安陵容这般凭借才智主动参与、并从中找到更广阔天地的女性身影。朝廷的政令、西方的技术、宫廷的巧思、民间的生计,即将通过这小小的“织坊”与神秘的“天鹅绒”,在帝国的基层交汇、融合,尝试织就一幅不同于以往的新图景。而这一切的推动者中,赫然有一位是刚刚从“安贵人”晋位、目光已越出宫墙的“敏嫔”。这深宫,这帝国,似乎正因这些细微而坚韧的变化,悄然孕育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新生机。明日与胤祥、张廷玉的会面,想必会很有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