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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织坊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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养心殿西暖阁内的气氛,与我踏入前的预料截然不同。没有往常议政时的沉静或激昂,反倒弥漫着一股滞涩的凝重。雍正端坐御案后,面沉似水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翡翠念珠,目光却有些空泛地落在摊开的舆图上。怡亲王胤祥背着手在窗前踱步,眉头紧锁。张廷玉坐在下首的绣墩上,手捧茶盏却久久未饮,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。就连向来刚毅果决的图里琛,此刻也垂手立在雍正侧后方,嘴唇紧抿,一副无计可施的郁结模样。

见我进来,几人略略颔首致意,那份凝重却未散去。胤祥停下脚步,叹口气,对我道:“皇嫂来得正好。我们正为这‘皇权下县’的头一步——如何在乡、镇设立公所,并使其真正扎根、为民所信——犯难。议了几个法子,细推下去,皆有其弊。”

张廷玉放下茶盏,接过话头,声音带着惯有的沉稳,却也透出无奈:“若仿宋之保甲、明之里甲,强化编户与连坐,严刑峻法以慑之,恐民畏而不亲,视官府如虎狼,阳奉阴违,甚或激起民变。此为一不可行。若单纯选派干员,宣讲圣谕,推行教化,固然是正道,然见效缓慢,且若无实惠,百姓听之藐藐,难收实效。此为一不可行。若借助地方乡绅,给予名分,令其协理,又恐重蹈‘皇权不下县’之覆辙,不过是换层皮,骨子里仍是胥吏乡绅把持,鱼肉乡里。此为三不可行。难,难矣!”他连连摇头。

图里琛也闷声道:“奴才愚见,或可仿边镇屯田,派兵丁驻防,兼理民事。然内地非边关,兵民杂处易生事端,且兵丁不通农事民政,恐更滋扰。亦非良策。”

原来是为这个僵住了。我心中了然,这正是“破”之后如何“立”的关键,也是推行任何新政最难的一步——赢得民心,建立权威,而不仅仅是颁布命令。我缓步走到雍正身旁的椅子坐下,目光扫过众人,开口道:“方才我去安贵人处,恰巧也与她谈及此事。徐玉娘一案,令她感慨颇深,对‘皇权下县’之难,也有所思。她倒是提了个想法,我听着,觉得或可一试,便来与皇上、十三弟、张中堂、图大人参详。”

雍正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,落在我脸上,带着一丝探究:“哦?安贵人?她久居深宫,如何得知外间政务?又有什么见解?”语气虽淡,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,那沉郁中升起了一丝极淡的兴味。

“安贵人说,她经营香坊、织坊,于招募工役、计算收支、维系运作,略有心得。”我不疾不徐,将安陵容的话稍作提炼,清晰道来,“她以为,朝廷欲使乡公所、镇公所站稳脚跟,单靠政令严法、空口教化,甚或武力震慑,恐难收长效。百姓最是实在,与其让他们觉得头上多了个管束的‘衙门’,不如让他们看到,这新设的‘公所’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。她说,不若就让这乡公所、镇公所,牵头去办乡织坊、镇作坊。”

“乡织坊?”胤祥挑眉,踱步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
“正是。”我点头,继续道,“‘男耕女织’,古来有之,深入民心。在乡、镇设织坊,招募附近农家女子入坊做工,按件或按日计酬。安贵人粗粗算过,即便只是做些纺纱、浆洗、晾晒棉布等简易活计,一名女子在坊中所得工钱,也比她在家中自纺自织、或仅协助耕作所得,要高出不少。若织坊经营得法,譬如能接到军中被服、或如她那般寻得外销门路,利润更丰,这工钱还能再涨。百姓没有理由拒绝能让自己、让家里收入倍增的活计。”

我停顿了一下,让这番话在众人心中沉淀,然后缓缓说出最关键的部分:“各位试想,若乡公所、镇公所设立之初,便不是空荡荡一个衙门,几个官老爷,而是附带着能招募女工、发放工钱、收购布匹的织坊……在百姓眼中,这‘公所’还是单纯来管束他们、征粮派差的老爷吗?不,他们会觉得,这是朝廷派来带着他们致富的贵人!是给他们找活路、增收入的靠山!有了这层切身的经济利益牵连,百姓自然会拥护公所,公所推行政令、宣讲教化、整顿治安,阻力便会小得多,也顺畅得多。这织坊,便是公所扎根乡野最有力、也最自然的支撑。安贵人说,她如今便在思量,如何给坊中女工再涨些工钱,让她们日子更好过些。”

我一口气说完,暖阁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。雍正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,眼中那点兴味化为锐利的思索。张廷玉捧着茶盏,忘记了喝,花白的眉毛扬起。胤祥不再踱步,转身看向我,目光灼灼。图里琛也挺直了背脊。

“以利导之……”张廷玉缓缓放下茶盏,捋着胡须,眼中精光闪动,“妙啊!此乃管子‘仓廪实而知礼节’之遗意,却又更进一层!非是待其自实,而是主动予利,以经济之纽带,联结官民,收润物无声之效!织布之事,妇人皆能,不违农时,不伤本业,增利显著,民心易附。公所借此立信,再行他政,事半功倍!安贵人……真乃秀外慧中,于实务中见大智慧!”

胤祥抚掌笑道:“皇嫂此议,如拨云见日!先前我们只想着如何‘管’,如何‘教’,如何‘防’,却忘了最根本的,是让百姓觉得这新来的‘衙门’有用、有利!办织坊,妇人得利,则全家得利,家家受益,公所何愁不立?此法不仅可行,更可推而广之,各地依据物产,因地制宜,或办织坊,或办杂作,或兴水利,或导商贸……总归让百姓看到实惠!这‘皇权’,便不再是悬在头顶的剑,而是握在手中的锄与梭,能耕出粮,能织出布!好,极好!”

图里琛也点头,带着武人的直率:“这法子实在!当兵吃粮,百姓挣钱,天经地义。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拿,谁不念官府的好?末将看,先在宛平等试点乡镇办起来,就从采购军需布匹袜子入手,保证销路,让织坊先活起来,让女工先拿到钱!事情就成了大半!”

雍正一直沉默地听着众人的议论,此刻,他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真切的笑意,那笼罩眉宇的沉郁之气一扫而空。他看向我,眼中带着赞许,也有一丝对安陵容的意外之喜:“安陵容……倒是给朝廷解决了一件头疼事。不囿于宫闱,能思及民生国策,且能切中肯綮,提出这等务实又巧妙的法子,难得。她办织坊,确有一手。”

他沉吟片刻,似乎下了决心,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决断:“传朕旨意,晋贵人安氏为嫔。赐号……她心思灵巧,能于细微处见大用,便赐号‘敏’吧。晋封之典,着内务府按制办理。”

“敏嫔……”我心中默念,这个“敏”字,既是雍正对安陵容心思机敏、洞察世情的肯定,也暗含了对她此番献策的嘉许,更是赋予了她未来更多参与此类事务的资格与责任。

果然,雍正接着道:“晋封她,不单是嘉奖。这第一个试点镇公所,筹建织坊、招募女工、制定章程、乃至核算收支等一应实务,朕看,就让她来主持操办,或至少从旁协助指点。她既有经验,又肯用心,让她来做,朕放心。朝廷派下去的官员,需与她多加请教,务必把这头一炮打响。敏嫔那边,皇后可代为传旨,并告知朕意。她既出了这个主意,便让她好人做到底,帮着把这根基,扎稳了。”

“臣妾领旨。”我起身应道。心中却是感慨,安陵容的命运,或许也将因这“敏”字封号,与这“乡织坊”的国策,产生更深的交织。从自保求存的深宫妇人,到经营作坊的安贵人,再到为朝廷新政献策、受命参与实务的“敏嫔”,她的天地,正在这无声的变革中,悄然拓宽。而“皇权下县”这盘大棋,也因这一缕来自深宫、带着织机声与幽兰香的巧思,找到了一个充满希望与温度的落子之处。前路,似乎愈发清晰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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