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烬余温(第6页)
父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“误给?店员没核对清楚?”
“嗯,包装上名字是丽华的,已经付了款,就直接给了。”母亲放下茶杯,语气依旧平稳,但Eva听出了一丝刻意的轻描淡写,“书我检查过了,很干净,内容也确实是顶好的学术资料,插图批注都非常专业,市面上很难得。”
镜中的父亲沉默了几秒,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桌面。“误给了……这么珍贵的东西?书店没联系失主?”
“暂时没有。我也觉得奇怪。”母亲顿了顿,这里才是关键转折,她的语气从叙述事实,转向了一种更私密的、夫妻间商讨难题的调子,“不过,谦,让我在意的倒不是书本身,是丽华对这本书的态度。”
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Eva,目光复杂,然后转回镜面,声音低了些,更像是在对丈夫诉说观察到的烦恼:“这孩子……为了能留下这本书研究,跟我摆事实讲道理。是那种……一环扣一环的道理。她提出‘先验证,后判断’,说在证据出现前不该预设有罪。她跟我说,既然拿了,就该先彻底检查验证,确定性质,而不是预设它有罪直接处理掉。她甚至……”
母亲停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用词,最终还是选择了更直接的表达:“她甚至没否认可能猜到是谁误订的,但把话头全引到了‘书的安全性和价值’上,绕开了人。谦,你懂我的感觉吗?她在用我们教她的逻辑,来划定一个她可以自主的边界。这比单纯想要一本贵重的书,更让我担心。”
这番描述,是一个母亲向父亲倾诉“我们的孩子突然长大了,用一种我们不太熟悉的方式,这让我有点慌”的复杂心情。里面有关切,有忧虑,也有隐隐的、对孩子成长速度的惊叹。
“丽华,”父亲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,但依然是对着女儿说话,“你妈妈说的,是真的吗?你用那些道理,跟你妈妈‘商量’?”
Eva感到喉咙发紧。在母亲那些带着情感色彩的描述下,父亲这句直接的询问,比任何训斥都更有压力。“我只是……认为应该按步骤处理,爸爸。先确定东西本身是否安全,再判断其他。”她重复了自己的逻辑,但此刻在父亲的目光下,这话听起来有些苍白。
这时,母亲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,从旁边拿起那张对折的《预言家日报》剪报,在镜前展开,指着空白处那个细小的符号。“对了,谦。还有这个,夹在书里的,剪报空白处,有人用墨水画了个如尼文。”
她把剪报举得离镜子更近些:“丽华认出来了,说是??,Eihwaz,象征紫杉树,也关联……保护和坚韧。但把这种东西,夹在关于世界杯骚乱的报道里,特意送来……”
母亲没有说完,但镜中父亲的眼神已经骤然变得无比锐利。他身体前倾,似乎想更仔细地看清那个符号。
“紫杉木。”父亲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但像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缝,“我记得丽华的魔杖……”
“就是紫杉木。”母亲接话。
房间里安静得可怕。壁炉的火苗声突然变得很响。
母亲放下剪报,看向镜中的丈夫,语气里那份刻意的轻描淡写终于消失了,只剩下沉重的担忧:“一本干干净净但昂贵得反常的书,一个丽华能立刻解读、含义微妙的如尼文符号,夹在敏感事件的报道里……谦,这不是普通的‘误给’。这太刻意了。丽华的态度,加上这个东西,让我觉得……我们面对的,可能不是一个孩子的突发奇想,或者简单的恶作剧。”
镜中的父亲听着,脸上疲惫的线条似乎更加深刻。他久久没说话,目光在镜中妻女身上缓缓移动。房间里只剩下壁炉火苗细微的噼啪声。
“丽华,”他再次开口,声音已经变了,是Eva熟悉的、在处理最棘手事务时才有的那种绝对平静,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,“关于这个符号,除了紫杉树,你还知道它别的含义吗?”
Eva感到喉咙发干。“在一些更古老的解读里……也象征转折,或者……必要的艰难。”她选择了相对中性的解释,避开了“死亡与重生”这个过于敏感的关联。
父亲点了点头,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。他又看向母亲:“书确定干净?”
“嗯,我用所有知道的方法试过了,就是一本特别好的书。”
“好。”父亲吐出一个字,然后身体微微前倾,更靠近镜面,这个动作让他的面孔显得更大,也更严肃。“丽华,你听好。”
“第一,书,既然干净又有用,你可以留下研究。这是对你学术追求的尊重。”
Eva的心刚要落下。
“但是,”父亲的话锋紧接着一转,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,“第二,留下书,不意味着这件事就结束了。正好相反,因为你今天展现出的这种……‘争取’的方式,让我必须把话说得更清楚。”
他的目光锐利如刀,不再是看孩子,而是像在审视一个需要明确界限的、正在快速成长的平等的个体。
“你妈妈说你懂得用规则和逻辑来保护你想要的东西,这是智慧,我不否定。但你要明白,有些规则,是家规,是父母基于对你安全的绝对责任而设的底线。在这些底线面前,个人的‘逻辑正确’、‘程序正义’,必须让路。这不是不讲道理,这是优先级。你的安全,我们这个家的安稳,是最高优先级,没有任何道理可以凌驾于它之上。”
他顿了顿,确保Eva在听。
“所以,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:从现在起,直到局势明朗,你必须执行‘零接触’原则。包括任何形式、任何来源的、可能与特定家族或敏感事务产生联想的信号、物品、信息。这本书,这个符号,最后一次,到此为止。你妈妈说得对,这不是误给,这是试探,是包装精美的接触。而你的反应——用逻辑去分析它、试图保留它——恰恰证明了这种方式的‘有效’。从现在开始,你的智慧必须用于识别并远离这些‘包装’,而不是拆解它、研究它。你的好奇心,在这类事情上,必须停止。明白了吗?”
Eva僵在原地。父亲的话,连同那个被点明的如尼文符号,像一道冰冷的闸门,将她刚刚萌芽的、试图用理性为自己争取空间的念头,彻底封死。他看穿了一切,并用“家规”和“安全”的名义,将她所有的辩解都定义为“错误的第一步”。
“我……明白了,爸爸。”她最终低声回答,声音干涩。
“好。”父亲的表情没有放松,反而因为她的顺从显得更加凝重,“记住日常研究可以,但要留心。其他的,按我们说的办。”
通话结束。双面镜恢复成普通的镜面,映出母女俩沉默的身影。
母亲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Eva僵硬的后背,动作有些迟疑,最终还是揽住了她的肩膀。没有说什么,但那无声的安慰里,充满了同样的无奈和忧虑。
Eva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。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——道理要服从于规则,好奇心要服从于警惕心。
所以,她的“守中持正”,在家庭和责任面前,第一步就应该是绝对的“服从”和“回避”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