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烬余温(第5页)
“妈妈。”Eva轻声开口,没有等母亲说完。她的声音不高,异常平稳,“我认为,现在最合理的处理方式,就是您说的——彻底检查。但检查的目的,应该是为了确定它的性质,而不是预设它一定有罪,对吗?”
母亲惊讶地看向她,她能感觉到女儿的情绪,她想要这本书。她的目光像探针一样落在女儿脸上。Eva垂着眼,嘴唇抿成一条线,侧脸在电车摇晃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僵硬。
“丽华。”母亲的声音沉了下去,不再是单纯的叮嘱,而是带着一种了然的审视,“你知道是谁送的。”
不是疑问句。
电车的噪音、窗外的街景,仿佛在这一刻都模糊了。Eva的心脏猛地收紧,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。她没有躲避母亲的目光,也没有回答那个致命的问题。
她只是将视线重新落回膝头的深蓝色书封上,指尖轻轻拂过烫银的标题,用一种近乎学术讨论般的冷静语气说:“是谁送的,在我们得到确切的检查结果之前,是次要问题,甚至是无法验证的猜测。如果这本书本身是干净的、学业价值极高的,”她翻开一页,展示那精美的插图和一旁淡金色的、严谨的批注,“那么送它的人,或许只是一个单纯欣赏其内容价值的匿名者。我们因为一个无法证实的‘可能送信人’,就毁掉或放弃一份珍贵的知识,这在逻辑上站不住脚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,却更清晰:“如果检查出问题,那自然另当别论。届时,书本身就是追查来源最直接的证据。”
母亲看着她,眉头深深蹙起。女儿没有顶撞,没有撒谎,她只是在讲道理,冷静的、无懈可击的道理。但正是这种“讲道理”,让母亲无比清晰地意识到:女儿想要留下这本书的意志,比她预想的要坚决得多,并且,她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——一种近乎成年人的、基于规则和逻辑的方式——来争取。
这比直接的叛逆更让她感到无力,也更让她忧虑。
“你什么时候,”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失望,“学会用这种……滴水不漏的逻辑,来跟你妈妈讨论安全问题?丽华,这不是在解算术题。有些风险,哪怕只有万分之一,我们也赌不起……”
Eva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她知道母亲在说什么,也知道母亲的担忧何其沉重。她沉默了两秒,那份强装的冷静外壳下,终于泄露出一点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执拗与真诚:“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,妈妈。但我不是在赌。我是在提议一个风险最低、也最有可能保留有价值东西的方案——先验证,后判断。如果验证通过,”她终于直视母亲的眼睛,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,此刻有一种近乎恳求的坚定,“我请求您,允许我留下它。仅仅作为一本参考书。它记录了太多爷爷的笔记里都没有的、稀有而真实的远东魔法植物。这对我……很重要。”
最后几个字,她说得很轻,却重若千钧。是一个求知者对罕见知识本能的珍视与渴望。
母亲久久没有说话。她看着女儿清亮而固执的眼睛,看着她为了这本书,第一次如此清晰、如此“有策略”地表达自己的诉求。硬生生拒绝?女儿提出的“先检查”无可指摘,强行没收只会显得蛮横,且可能让女儿产生反抗情绪。立刻同意?那更不可能,她对那个隐在幕后的“送信人”充满了警惕。
她想起从前,同事与她聊天说起过对儿女的事的烦恼。此时的女儿让她想起了那些口述的叛逆轶事。
最终,母亲深深地、疲惫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充满了权衡后的无奈与更深的担忧。
“……好。”她最终说,仿佛这个字有千斤重,“就按你的‘方案’来。书,现在由我保管。回去后,我会用最严格的方法检查。在结果出来、并且由我最终判断它‘安全’之前,你不许再碰,也不许再想这件事。”
她紧盯着女儿,一字一句地补充,这是她作为监护人的底线:“而且,无论结果如何,这件事,以及关于这本书的一切后续,由我决定如何、以及何时告诉你爸爸。你明白吗?”
“我明白。”Eva低声应道,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,但心头没有丝毫轻松。她知道,这只是一个停战协议,一个建立在“程序正确”之上的短暂平静。风暴远未结束。
母亲从她膝上拿走了那本深蓝色的书,快速塞进了随身的包里,仿佛是一块滚烫的炭。窗外,伦敦的街景依旧,但车厢内的空气,已悄然改变。
回到公寓后,母亲对那本《远东魔法植物图鉴》进行了彻底的检查。
她用至少七种不同的检测术,从恶咒、追踪咒到隐藏的信息墨水。书被一页页翻开,在魔法灯光下照射,用显形药水喷洒边缘。甚至点燃了一小撮书页边缘观察火焰颜色——那是检测是否掺有诅咒粉末的古老方法。
什么也没有。
除了那张剪报和那个如尼文符号,这本书干净得像刚从印刷厂出来。
“近百加隆的印刷和材料成本。”母亲最终得出结论,语气复杂,“羊皮纸是最上等的,墨水是防蛀防潮的魔法特制,插画全部是手绘后复制……这不是普通书店会进的货。”
Eva翻开书。里面的内容确实珍贵——详细记录了上百种东方魔法植物的特性、生长环境、药用价值,甚至包括一些在欧洲早已失传的培育方法。许多资料连爷爷的绢帛笔记里都没有收录。
“送礼的人……下了血本。”母亲轻声说,“但为什么?”
Eva看着扉页上那个烫银的标题。然后她翻到封底,在出版信息页的最下方,看到一行极小的小字:
“限量编号版:017100
特供收藏”
还有G-773-17。
编号017。
一个看似随机的数字。但Eva记得,三年级时,她在魔药课上制作出“勉强合格”的永恒墨水稳定剂,斯内普给她的瓶子标签上,批号末尾就是17。
巧合?
她不确定。
那天晚上,他们和父亲通过双面镜进行了又一次通讯。母亲简短地聊了对角巷的情况,这次允许Eva在边上旁听。
母亲端起茶杯,看似随意地继续:“对了,今天在丽痕书店,出了点小插曲。店员误给了丽华一本别人预订的书,挺珍贵的限量版,关于远东魔法植物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