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3 章(第3页)
“是、是!”双喜连忙捧来洁净的月白色细棉中衣和深青色常服,手指哆嗦着,伺候关禧穿上。过程中,他极力避免触碰到关禧的身体,眼神始终低垂,额角冷汗涔涔。
关禧系好腰间衣带,走到镜前。
镜中人已擦干长发,随意披在肩后,脸色被热水蒸出些许红晕,眉眼间是一片沉静如水,那身深青常服遮掩了所有肌骨轮廓,只余下清瘦挺拔的身形。
他对着镜子,抬手,将微湿的鬓发捋到耳后。这个动作让他袖口下滑,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臂。
“双喜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双喜浑身一僵,噗通跪下:“奴、奴才在!”
“在这宫里,看得太多,想得太多,都不是什么好事。有时候,眼睛看见了,就当没看见;心里猜到了,就当不知道。这样才能活得长久些。你是个聪明人,应该明白我的意思。”
“奴才明白!奴才今夜什么都没看见!奴才什么都不知道!督主明鉴!”
“收拾干净,下去吧。”关禧挥了挥手,不再看他,径直转身,推开浴堂的门,走进了外面寒冷的夜色中。
冷风一激,方才被热水蒸腾出的些微松弛散去。他脚步未停,穿过寂静的庭院,回到了正房书房。
屋内,炭火将熄未熄,双喜之前留的灯还亮着,光线昏黄。关禧走到书案后坐下,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廊灯光芒,静坐了片刻。
身体的秘密被双喜窥破,虽在意料之中,却也让他心底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些。这具残缺又未全残的躯体,是他的原罪,也是他被选中的缘由,更是悬在他头顶,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。
皇帝今日醉酒后的失控,太后日益收紧的掌控,司礼监虎视眈眈的敌意,还有冯昭仪那从未真正放手的牵扯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如这冬夜寒风,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。
而他手中的内缉事厂,这刚刚挂上牌子的衙门,是他唯一的盾,也是他必须磨砺锋利的剑。
他伸手,点亮了书案上的油灯。
明亮的光线驱散了角落的黑暗,也映亮了他沉静无波的脸。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,提起笔。
笔尖悬停片刻,落下时,是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人名,地名,事件碎片:
王元宝(内务府派办处)
春杏(永寿宫控制中)
徐宛白私章票根(已呈御前)
郑保(司礼监秉笔)
北苑杂役处(赵石头)
惜薪司炭厂(赵石头曾服役)
墨迹在纸上缓缓洇开,像一张逐渐清晰的网。
关禧的目光落在“王元宝”三个字上,眼神幽深。
这个当初将他挑出来的老太监,是否知道更多内情?冯昭仪与王元宝之间,又有怎样的联系?
还有赵石头……那个在北苑做着苦役的同乡。他当初被分到惜薪司炭厂,那里是宫内最底层,最肮脏劳累之处,也是消息最为芜杂流通之地。一个瘦弱胆小的孩子,在那里熬了几个月,病了一场,然后被调去北苑……这中间,是否有人为的痕迹?是否……也曾看到或听到过什么?
内缉事厂需要眼睛,需要耳朵,更需要能深入最污浊角落,挖出隐秘线索的触手。
或许,该抽空去见见这位故人了。
不是以关禧的身份,而是以提督内缉事厂的名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