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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74 章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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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风声更紧了,吹得窗棂格格作响,像是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雪即将来临。

屋里,炭盆烧得旺旺的,案头那盏琉璃罩灯也捻到了最亮。

书案上,那本厚重的《永昌会典》压着他匆忙藏起的草稿。旁边,是双喜后来找来的那几大摞《宫中则例》,《内监规条》和案例汇编。

关禧望着跳跃的灯焰,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叩击。

立规矩?

这宫中盘根错节的规矩,早已渗透到每一块砖石,每一口呼吸里。二十四衙门,各司其职,从司礼监批红掌印,到内官监采办营造,从御马监掌理马政,到惜薪司供应柴炭……条条框框,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。

他这内缉事厂,看似是新设,权柄特殊,实则无一处不在旧网的笼罩与窥视之下。他的规矩,若只是旧例翻版,毫无新意,皇帝要他何用?若过于标新立异,触及太多既有利益,恐怕未等厂牌挂稳,便会被撕得粉碎。

他要的规矩,必须锋利,像一把能切开旧网缝隙的薄刃,必须隐秘,如水银泻地,无孔不入却难以捉摸,更必须绝对,对皇帝的绝对服从,对厂内控制的绝对严密。

重新铺开一张大幅的宣纸,狼毫在端砚中饱蘸浓墨。

首先,是架构。皇帝拨给他二十八人,只是起点。他参照脑中模糊的锦衣卫,东厂印象,结合宫廷实际,开始勾勒:提督太监一人,下设掌班,领班,司房若干。掌班统带具体侦缉人员,领班分管不同区域或专项事务,司房则负责文书,档案,钱粮及刑讯。结构务必扁平,层级减少,确保命令能最快速度直达执行者,情报也能最直接地反馈到他这里。

其次,是职责与权限。他写得极其谨慎,又暗藏机锋。

“侦缉宫内二十四衙门并皇城各门禁、库房、杂役等处作奸犯科、违禁悖逆、怠惰失职等情”,这是明面上的。

“访查京师内外关乎宫禁、朝政、勋贵、重臣之流言蜚语、异动迹象,辨其真伪,密报上闻”,这便将触角巧妙地延伸出了宫墙。

“奉特旨,协查外朝相关案件,有权询问相关人员,调阅非核心机密文书”,这是皇帝赋予的尚方宝剑,也是最大的风险点。

他特意注明协查与调阅非核心,既是限制,也是一种以退为进的自我保护。

然后,是运作流程与保密条例。这是重中之重。他设计了一套复杂的密语系统,信件传递的隐匿方法,线人接头的暗号与地点轮换规则。规定所有侦缉所得,无论巨细,必须形成书面记录,由经办人画押,经掌班,司房核实,直呈于他。严禁私下传递消息,严禁与侦缉对象有任何非公务接触,严禁泄露厂内任何事务,违者视情节轻重,处以杖刑,囚禁,发配苦役,乃至秘密处决,累及家人。

他写下了“秘密处决”四个字,笔锋冷硬。在这个地方,没有比死亡更有效的震慑。

接着,是人员管控与奖惩。他制定了严格的考绩制度,不仅看侦缉成果,更看重忠诚与保密。

设立密功簿,对有功者,他有权直接提请皇帝赏赐金银,提升品阶,甚至荫及家人,这是胡萝卜。

至于大棒……厂规的惩处条款写得比宫规严苛十倍。他特别加了一条:“凡有身负异心、勾结外官、泄露机密、抗命不尊者,提督有权先行处置,再行禀奏。”这是赋予自己极大的临机决断权,也是将所有人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,要么听话,要么死。

他还草拟了训练大纲。这些太监大多来自底层,或许有点小聪明,但缺乏专业训练。他计划请调少数可靠的退役军中教习,教授基本的盯梢,反盯梢,乔装,暗记,刑讯技巧,甚至包括一些强身健体的拳脚。他要的不仅仅是一群探听消息的耳朵,更是一支能执行特殊任务半军事化的秘密力量。

窗外的天色,由浓墨般的漆黑,渐渐转为深蓝,继而透出些许鸭蛋青的熹微。更漏早已滴尽,炭盆里的银骨炭也化作了灰白的余烬,只剩一点暗红苟延残喘。

关禧放下笔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和脖颈。指尖被冻得发麻,眼睛因长时间凝视跳跃的灯焰和细密文字而布满血丝,干涩发痛。他面前,厚厚一沓写满字的宣纸,墨迹已干,字字如钉。

这不仅仅是规矩,这是一份宣言,一份向旧秩序悄然亮出的刀锋,也是他为自己在这个世界搭建的第一个,或许也是唯一一个立足的堡垒。

他揉了揉眉心,仔细整理草稿,用镇纸压好,又从书案抽屉深处,取出一个锦盒。打开,里面是一套崭新的绯色蟒袍和提督纱帽,与昨日孙得禄送来那套一模一样,这是按例备下的换洗衣物。

他起身,褪下身上的深青常服,换上了这套绯红。

天色渐亮,晨光透过窗棂,洒入书房。那身绯红在朦胧的光线中,不再如昨日初次上身时那般刺目灼眼,蟒纹在晨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。

双喜轻手轻脚地进来,看到已经穿戴整齐的关禧,连忙低下头:“督主,时辰差不多了。何掌班他们已经在旧库房那边候着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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