珍華驚瀾(第3页)
拍卖已过半场,南海的夜明珠、西域的琉璃盏、前朝徐夫人所铸的短剑,皆引来此起彼伏的竞价。不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二楼雅座,期待着那位近日声名鹊起的女子再次展现惊人之举。沐曦却始终静默,纤长指尖轻抚着案几上茶盏的纹路,耐心等待着她的目标。
「接下来这件宝物,颇为特殊。」拍卖师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神秘,示意侍者捧上一个铺着玄色丝绒的托盘。「此物名为『楚地天铁』,取自云梦泽畔鹿山深处,质地奇特,非金非玉,水火不侵。起拍价——十鎰!」
托盘中央,静静躺着一片巴掌大小的银灰色碎片。边缘呈不规则的熔融状,表面佈满细密而规整的几何纹路,在灯光下流转着一种与周遭古物格格不入的金属光泽。
场内响起细碎的议论声,多数人面露困惑。这件器物既无青铜的厚重,也无美玉的温润,实在看不出价值所在。
拍卖师正准备宣佈流拍,沐曦的目光扫过全场,确认无人对那「天铁」有兴趣后,她心下稍安。为免节外生枝,引来不必要的竞价,她决定一开口便断了所有人的念想。
于是,一道清越的声音自二楼雅座响起,如玉石相击:
「一百鎰。」
满场譁然!所有目光瞬间聚焦竹帘后那道朦胧的身影。沐曦依旧端坐,面纱轻垂,唯有执着团扇的指节微微泛白。
「一百五十鎰!」
一个带着几分轻佻与势在必得的声音从叁楼视野极佳的「天字乙号」包厢响起。发话的是一位华服公子,约莫二十出头,正是太僕丞熊騅的独子——熊駟。
太僕丞掌管宫中车马与咸阳马政,位高权重且油水丰厚,其独子熊駟便是咸阳城中有名的紈絝,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的事蹟屡见不鲜。他早已听闻东市来了位神秘的「若云姑娘」,今日见其目标是这块破铁,自以为抓住了献殷勤的机会。
沐曦甚至未朝那个方向瞥上一眼,声音平静无波:「二百鎰。」
熊駟脸上志在必得的笑容一僵。他身边的狐朋狗友低声笑道:「熊兄,看来这位姑娘不领情啊?」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。
「二百五十鎰!」熊駟加重了语气,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沉稳有力,却掩不住那一丝被拂了面子的恼意。
「叁百鎰。」沐曦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,彷彿对方只是在与空气竞价。
「叁百八十鎰!」熊駟几乎是咬着牙喊出来的。这个价格已远超他的预算,但他绝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,尤其是在他心心念唸的美人面前认输。
「五百鎰。」
这叁个字从沐曦口中吐出时,整个珍华阁落针可闻。眾人面面相覷,不敢相信有人会为这块来歷不明的碎片如此疯狂。
角落里,薛昭执杯的手顿在半空,温润的眸中首次掠过真正的震惊。他看的不是价格,而是那份志在必得的、近乎冷酷的决断。
熊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他猛地推开身前的案几,半个身子探出包厢栏杆,对着沐曦雅座的方向,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嘶哑喊道:「六、六百鎰!」
满座轰然!这已是今晚最高的出价,却充满了意气之争的火药味。
竹帘后,沐曦缓缓放下团扇。面纱下,她的唇色微微发白,并非因为金额,而是厌烦这突如其来的纠缠。但她开口时,声音依旧稳如磐石,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,将熊駟那嘶哑的喊价衬托得如同小丑的喧哗:
「一千鎰。」
惊喘声如潮水般涌起。拍卖师的槌子险些脱手,颤巍巍地敲下:「成、成交!」
叁楼包厢内,熊駟僵在原地,脸上青白交加。他身边的友人连忙将他拉回座位,低声劝道:「熊兄,罢了罢了!一千鎰……这哪是买东西,这是砸江山啊!这姑娘邪门,碰不得!」
熊駟颓然坐下,望着二楼那纹丝不动的竹帘,眼神中充满了挫败、不甘,以及一丝被巨大财力碾压后產生的、扭曲的敬畏。
雅座内,沐曦轻轻闭目。藏在袖中的右手无声收紧,指尖深深陷入掌心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方才那轻描淡写的叁个字,她不仅是买下了过去,更是完成了对嬴政的一个无声的承诺——为他,扫清一切不可控的隐患。
晚风从窗隙鑽入,拂动她额前的碎发。不远处,薛昭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杯沿,将这场惊心动魄的竞价,与那双隐在竹帘后却难掩决绝的眼眸,深深刻入心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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拍卖师落槌的馀音尚在厅中回盪,珍华阁主事已满面堆笑,亲自捧着那盛有「楚地天铁」的锦盒,疾步登上二楼雅间。他躬身立在竹帘外,语气极尽恭敬:
「若云姑娘,恭喜您夺得此珍品。不知是稍后为您送至府上,还是……?」
帘后,沐曦的身影依旧沉静。她没有回答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,隔着竹帘向主事微微示意。
那是一枚通体乌黑、触手生温的银牌,在灯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。银牌中央,一隻玄鸟展翅欲飞,线条古朴而威严,鸟喙处一点硃砂红,宛如画龙点睛。
主事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,腰身不由自主地弯得更低,几乎成了直角,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:
「小……小人明白了!一切妥当,货物这就为您备好!」
他双手接过锦盒,倒退着离开,额角已沁出细密的冷汗。那枚玄鸟纹银牌,他只在传说中听过——持此符者,如王亲临,难怪这位「若云姑娘」能眼也不眨地喊出千鎰天价!
片刻后,锦盒被妥善地装入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匣中,由两名黑衣护卫护送着再次呈上。沐曦伸出素手,轻轻在匣盖上一按,随即推向身侧的杨婧。
「现在。」她的声音透过面纱,清淡却不容置疑。
杨婧眸光一闪,瞬间领悟。她单手稳稳提起乌木匣,另一隻手已按上腰间软剑的剑柄。
「诺。」她低声应道,身影一晃,已如一道轻烟般消失在雅座之后。黑冰台将以最快的速度,最隐秘的路线,亲自将这件关係重大的物品护送回咸阳宫,直抵王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