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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臣之间(第3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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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扉轻叩三声,是崔颢的声音。

乐升猛然回神,这才察觉东方天际已泛鱼肚白。她弯腰拾起地上信纸,拢入袖中,声音已恢复如常:“文曜?进。”

崔颢推门而入,手中捧着一卷连夜赶出的秋税核计册,正欲开口,目光却掠过乐升青灰的脸色,又扫过书案上未来得及收拾的残烛和空盏。

她放下册子,忽然道:“陛下的信,君侯收到了。”

“文曜如何知晓?”

崔颢走到案前,自袖中取出一物——一封和乐升收到的同样的信件。

“这是昨日黄昏,有人在城西驿馆外塞给我的。”崔颢的声音平静,“来人蒙面,只说了一句此物关乎君侯身家性命,便没入人海。我拆开一看……”

她顿了顿,下颌紧绷:“刚开始我本以为是有心人挑拨离间,毕竟我收到的只是抄本,但如今看君侯如此作态,想必君侯已经看过了有御印的原件。”

“文曜。”乐升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此事——”

“君侯。”崔颢打断她。

她向前一步,清瘦的身影在晨光中如出鞘之剑。

“陛下登基至今三月余。”崔颢一字一句,“三月以来,君侯夙兴夜寐,每日睡仅三个时辰。户部空白账簿,是君侯一页页亲手核平;兵部无饷,是君侯自减侯府用度、变卖祖产,凑出二十万两;朝中无人,是君侯发招贤令、建招贤阁,请诸名士出山。”

她的声音越来越快,越来越厉:“西平、阳武二城,是郑元容遗图所赐不假,但那张图若不是君侯拿出来,小皇帝她岂能得知!阳武之役,君侯亲冒矢石,战马中箭毙命,君侯徒步督战不退,此战方胜!”

“这三个月,她做了什么?”崔颢冷笑,“她在皇宫批阅君侯拟好的奏章,召见君侯选好的贤才,用君侯筹来的银两发军饷。她唯一自己做的事,就是写下这封信——”

她猛地指向乐升袖中,声音陡然拔高:“密结外臣,以制其肱股之臣!”

“文曜!”乐升低喝,“慎言!”

“慎言慎言,慎到何时?”崔颢不退反进,眼眶已泛赤红,“是君侯对我说此子大才,纳我入幕;我既无军功又无资历,唯有崔家子身份拿得出手,是君侯破格擢升于我。是,我崔颢不忠不孝,不敬君王,叛家离索,可我对你乐渐鸿无有二心!”

乐升霍然站起,拂袖厉声道:“崔文曜!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这是谋逆,这是诛九族的大罪!”

“诛九族?”崔颢冷笑,“渐鸿,你如今可有九族可以诛?令尊早逝,你又无姊无妹,如今年过四旬还未生子,府中连个承继香火的嗣子都没有。你为这朝廷呕心沥血,把自己的后路都断尽了!”

她逼近乐升,字字如锥:“可那个生来就盛宠优渥的小皇帝,她想过这些吗?她只看到君侯功高,只看到朝野皆称君侯贤名,只看到权臣震主——她就怕了!”

“她怕君侯效霍光故事,行废立之事。”崔颢声音陡然尖锐,“可她也不想想,霍光为何要废昌邑王?昌邑王在位二十七日,作恶千余条!”

“陛下若有失德,君侯自可匡正;君侯若有不臣之心,这几个月里,奉天皇宫早换了主人!”崔颢深吸一口气,“可君侯没有。君侯克己复礼,谨慎得近乎怯懦,换来的就是这封密信!”

乐升一言不发。

崔颢看着她,忽然放软了语气。

“当年霍光受武帝托孤,忠心耿耿,从无二志。可宣帝即位后,霍光还政于帝,宣帝却如芒在背。霍光在世时,宣帝尚且不敢动;霍光一死,霍氏阖族诛灭。”

崔颢凝视乐升:“乐渐鸿,鸟未尽而弓已藏,兔未死而狗将烹。陛下今年十二岁,已经懂得密结外藩。待她十六岁、二十岁,羽翼丰满、根基稳固之时,君侯如何自处,崔颢、姒襄如何自处?这满朝曾受君侯拔擢的官员,如何自处?”

乐升没有说话。

窗棂上的晨光已由青灰转为淡金。远处隐约传来晨钟——卯时正,又一日早朝将至。

“文曜。”乐升终于开口,“方才那番话,出你之口,入我之耳。不得对任何人提及。”

崔颢凝视着她,最终道:“唯。”

她转身推门而出。廊下秋阳正好,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。

乐升独立堂中,望着那扇重又合拢的门扉,手无意识般探入袖中,触到那张边角微皱的信笺。

“……朕冲龄践祚,赖淮安侯匡扶。然军国重务,岂可尽托一人……”

岂可尽托一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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