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臣之间(第1页)
子时三刻,奉天皇宫东侧寝殿的烛火仍未熄灭。隔着重重的帷帐与朱门,侍立在廊下的宫人隐约能听见内殿偶尔传来的轻微咳嗽声。
赢绍已独自在御案前坐了两个时辰。
案上摊着数份奏疏,最上面的是乐升今日午后递上的《议遣使入鄞并结连西蜀疏》。疏中条陈分明,从与德威朝划界议和,到遣使入蜀联络魏王,再到整军经武、屯田积粮,洋洋洒洒数千言,字字恳切,处处务实。
这已不是乐升第一次呈递如此详尽的治国方略。自她仓皇出奔到密州,又在奉天即位以来,乐升几乎以一己之力撑起了这个流亡的朝廷:民政、军需、防务、外交、选才……事无巨细,无不亲力亲劳,卓有成效。
——没有乐升,便没有今日的宣统朝。
赢绍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。但也正因如此,她才愈发夜不能寐。
乐升勤勉,事必躬亲;行事清廉,不受私谒;谦逊有礼,从不居功。侯府正堂高悬“忠贞体国”四字,是赢绍亲笔所书——那是她登基后的第一道赐匾。
越是完美无瑕的臣子,越是会让君王不安。
朝中六部,户部刘尚书是乐升举荐,兵部半数官员是乐升同年,刑部、工部多密州旧吏。崔颢入幕,姒襄投效,大才尽入其彀中。
若乐升有不臣之心——
赢绍站起身来,终于在一张空白的素笺上落笔。
“泾州姚太守钧鉴……”
十月二十三,泾州治所,太守府。
当泾州太守姚策接到密旨时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“……朕冲龄践祚,赖淮安侯匡扶,然军国重务,岂可尽托一人?卿坐镇泾州,扼中原要冲,忠勇素著,朕心甚慰。今特遣内侍少监陈安手诏密谕:愿卿与淮安侯戮力同心,共辅王室……”
“臣姚策,叩谢天恩。”
她恭恭敬敬将诏书纳入袖中,送走天使后便掩上太守府正堂大门。
然后她放声大笑道。
“速让韦别驾过来!”
幕僚韦彰匆匆赶来。
姚策将那道手诏拍在案上,犹自笑得肩膀直抖:“看看!看看!这就是小皇帝的亲笔!她让本官与乐升戮力同心,共辅王室——你听听这话,哪是要戮力同心,分明就是嫌乐升权太大了,要本官进奉天给她分权!”
韦彰看罢诏书,沉吟道:“明公欲如何应对?”
“应对?”姚策笑道,“我这不就是来向显德问应对之策的吗?”
卫彰细读一过,沉吟道:“明公欲取天下,泾州一隅难成大事。少帝虽然稚嫩,然乐升善政,崔颢、姒襄入幕,已有振兴之象。北秦虎视,德威内乱,正是明公抉择投效之时——等时机成熟,再趁机夺权。依愚见,不如借此信示好于秦——秦王兵精粮足,已具并吞八荒之势,且与泾州向来无宿怨。若得秦王接纳,明公大事可图。”
“若秦王不纳呢?”姚策问。
“那便以此信自荐于乐升,言明幼帝对乐侯已有猜防之心,愿为乐侯外援,共保宣室。乐升忠而能忍,必不会声张此事,但心中必对明公存感激之意,将来明公进退皆有余地。”
姚策抚掌:“显德此言,深合吾意。”
她先是写了篇奏章草草应付了下赢绍,然后立刻另取一笺,上书:
“大王明鉴:
泾州小邑,不敢望秦之项背。然策曾事东宫,与先孝仁太子有旧,故少帝轻信,误以此等私函相托。策得书惶恐,昼夜难安。窃以为君臣大义,不可紊也;正统所系,不可疑也。大王乃先帝亲封储君,如今神器蒙尘,却终有归位之日。策心向明主,岂敢藏私?谨将伪帝原函抄呈,唯大王察之。”
“此信派人加急送到云中城,交予秦王。记住,只说是本官对秦王一片赤诚,别无它求。”
韦彰领命而去。
姚策望着韦彰背影消失在廊下,惬意地呷了口茶。
“乐渐鸿啊乐渐鸿,”她自言自语道,“你也有今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