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友宿敌(第1页)
上鄞城。
御案上的青瓷茶盏被扫落在地,碎瓷四溅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嬴玦霍然起身,正红色龙袍的宽袖带翻了案角叠放的奏疏。她眉目温润,素日里总是一副平易和煦的模样,此刻却涨红了脸,额角青筋隐现。
跪在殿中的拱辰司新任指挥使司马伏深深埋首,不敢抬眼:
“回陛下,密州急报:伪帝嬴绍十五日前连下鄞州所辖西平、阳武二城。守将张延、刘绪皆力战不敌,张延阵前被斩,刘绪开城以降。伪朝淮安侯乐升亲临前敌,以声东击西之计破西平,又以围点打援之法伏击阳武援军,战法刁钻,迥异其平日守成之态。”
嬴玦双手撑住案沿,指节用力得发白:“乐升一介守成之吏,民政尚可,何来这等攻战之术?”
司马伏沉默片刻,艰难开口:
“臣细查敌军近日部署,其攻城略地之间,对鄞州北境山川形胜、隘口虚实、城防弱点无一不了如指掌。西平之破,乃从城北樵径迂回包抄,此径隐秘,非本地久居者难知;阳武之围,援军必经桃林谷,谷中可设伏处有四,敌军伏兵三处皆中要害,恰似……”
她顿了顿:“恰似手中持有鄞州详尽舆图与布防册子。”
嬴玦死死盯着她。
殿内死寂。
侍立御座侧后方的宫人垂眸屏息,恨不能将自身化作殿柱阴影。跪了一地的中书、枢密众臣皆不敢言。
“给朕查!到底是谁泄露了鄞州的兵马布防图,一旦查到,立斩不赦!”
众人唯唯,又听上首嬴玦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。
“郑琬何在?”
嬴玦即位后,因郑琬宫变当夜开城门之功,被晋升为镇军大将军、忠武侯,继续执掌上鄞禁军,恩宠尤渥。
司马伏答:“郑将军今日在城外大营操演新军,未奉召不入宫城。”
“拟旨。”
众臣屏息。
“命忠武侯郑琬为平北大都督,忠勇侯凌慎为副帅。领鄞北行营兵马,即日出师,收复西平、阳武。鄞北诸军,皆听节制。抗命者可先斩后奏。”
凌慎倏然抬首,欲言又止。
按照带兵打仗的能力,郑琬一个野路子出身的将领,怎么可能比得过代代出名将的凌家!凭什么她凌慎要给郑琬当副手?
嬴玦仿佛没有看见凌慎的目光,继续道:“另传谕天下:伪帝嬴绍,矫诏自立,窃据密州,悖逆祖制,今又侵夺鄞土,残害忠良。朕克承先帝遗志,膺天明命,誓讨逆贼,匡扶社稷。凡我大宣臣民,当共戮力。”
她看向凌慎:“行之,此谕你亲自拟文,务必措辞严正,宣示中外。”
凌慎垂首:“臣遵旨。”
十月,密州奉天城。
淮安侯府门前的长队已经散去。那两张曾被胥吏把持的登记长案,如今已撤换为敞开的门庭与执礼迎客的门吏。
崔颢亲自主持遴选,但凡有真才实学者,纵无功名荐书,只要能给出谏言,三日内也可得见君侯。如今招贤令已发出两月余,一开始侯府门庭若市,到如今也门可罗雀了。
姒襄立于侯府对街的茶棚檐下已观望了好几日。
她一身洗旧的青布长衣,背上的双剑以布带缠裹,掩去锋芒,粗看只如寻常江湖女子。茶棚主人也只当她是个手头拮据的游侠——毕竟她每日只讨最廉价的粗茶,然后一坐便是大半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