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友宿敌(第2页)
这几日她看着乐升于辰时出府,往城西军营巡视;巳时归,接见数拨士人;午时小憩,未时又与户曹议秋税减免事;申时开招贤阁,与崔颢一并考问新进者策论;酉时入行宫,向幼帝嬴绍奏对;戌时归府,灯烛常至深夜方熄。
勤政。务实。不摆架子,不饰排场。
她对那些无功名、无荐书的寒门士子,态度与对待世家子无异;她驳斥那些空谈道德、不务实务的清议时,言辞犀利,不留情面;她采纳崔颢精简驿馆、严查胥吏之策,改革雷厉风行,短短几月时间,宣统朝已有锐意进取的气象。
这让她想起了嬴长风。
姒襄端起粗陶茶碗,茶已凉透。
“烦请通传。”她起身走到侯府门吏前面道,“姒襄,字成甫。前秦王司率卫,龙武卫前统领,自秦地辞官而来,求见君侯。”
门吏见她虽着布衣,但气度沉凝,不似寻常投谒之辈,再一听名号,便当即入内禀报。
半盏茶后,崔颢亲自迎出。
她望着姒襄腰侧那两柄以布带缠裹的剑,目光微微一顿:“姒娘子,君侯已在招贤阁相候。”
招贤阁不大,陈设简素。四壁无画,只悬一幅手绘的中原州郡舆图,墨迹犹新,处处标注。案上堆满文书,几乎无处置放茶盏。
乐升从案后起身,向姒襄长揖道。
“文曜已告知我娘子身份,在秦地时君为秦王心腹。升何德何能,竟蒙娘子屈尊来见。”
姒襄还礼,神色平静:“那君侯可知襄为何离开秦地?”
乐升沉吟片刻:“文曜曾隐约提及,是与秦王政见不合。”
“是。”姒襄道,“秦王以法为刃,以力为基。她做得对,乱世当如是。但,姒襄不忍。”
她看着乐升:“我在侯府外观望已有几日,见君侯行仁政而不迂腐,重法度而不刻薄。我以为,君侯之政,可容姒襄之不忍。”
乐升肃然,再次长揖:“乐升不才,愿以高位待娘子。政务民生,军机谋划,娘子擅何职,便任何职。”
姒襄摇头:“我不要高位。”
她解下背上的双剑,轻轻横置案上。
“姒襄在秦地时就位居司御,掌龙武卫,为秦王爪牙。今日投君侯,不慕高位,只为心中之道。”
她抬眸:“谋士献策,听与不听在主公,成与不成在人和。姒襄一向不惯将身家性命系于她人,在秦地时便处处隐忍。如今我已看透,君侯想用姒襄之谋,姒襄便留;不用,襄即刻便走,绝不强求。”
乐升望着姒襄沉静如古井的眼眸,没有问姒襄与秦王之间发生了什么,也没有问姒襄可曾带来秦地的机密军情。
她只说:“善。”
姒襄入淮安侯府为谋士的消息,次没几日便由奉天城传便到了天下。
崔颢对此缄默不言,旁人问及也只道“君侯自有任用”。但她始终是经离叛道的世家子,丝毫不在意门第之见,私下与姒襄没几天便熟稔了起来。
次日乐升就密召姒襄入书房,屏退左右,只留崔颢在侧。
乐升将舆图展开,只见鄞州北境,西平、阳武二城已插宣统朝旗帜。
“我军新胜,士气正盛。”乐升道,“然伪朝已命郑琬为帅,不日将率禁军主力北上。郑琬擅战,非张延、刘绪等无名之辈可比。成甫以为,下一步当如何?”
姒襄望着舆图,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的目光越过鄞州,越过泾河,越过潼关,落在舆图北端那个标注着“云中”的小点上。
“君侯以为,宣统朝大敌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