灞桥伤别(第1页)
宣明三十八年九月。
云中城,秦王府议事堂。
嬴长风踞坐主位,玄色常服,眉宇间犹带连日批阅奏章的倦色,目光却锐利如昔。
巨幅舆图悬挂在议事堂的北墙,北境、西蜀、中原、东南,山川关隘,州郡城池,尽收眼底。三条朱砂勾勒的箭形,分别指向三个方向:南下泾、密二州,东出鄞州,西进蜀中。
“今春至今,我军已练新军三万,玄甲精骑新增两万,火器营妘巨子处呈报,轰天雷存量已足千枚,神机箭配发百架。”崔归持卷朗声,“新收粮草足支三年,府库充盈,民心安定。大王,秦地已非昔日,实具进取天下之力。”
“既如此,”尉迟澜抱拳,声如洪钟,“末将请战!东出南下,扫平伪朝,生擒伪帝,以正天下视听!”
凌城亦道:“末将附议。密州乐升虽擅民政,然兵微将寡,东有泾州姚策掣肘,南有德威伪朝觊觎,我军若以雷霆之势南下,一月之内可破奉天!”
武将席中卫虹、卫律等人也纷纷附和,主战之声一时高涨。
嬴长风未置可否,目光缓缓扫过文臣席列。
云书一言不发,应拭雪在翻看着秋收的收成简报,柳霜和崔归则低头沉思。
“大王,末将以为不然。”
姒襄立于武将队列末位,一身玄色劲装,面容沉静,眸光低敛——自赵阿禾案后,她话语愈发稀少,议事时多默然旁听,今日却一反常态主动谏言。
堂内倏然一静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姒襄。
尉迟澜眉头一皱,刚要开口就被嬴长风抬手制止。
嬴长风看着姒襄:“说下去。”
“天下之势,不在于我强而伐弱,在于彼弱而自伐。”姒襄分析道,“今伪朝并立,德威朝与宣统朝势同水火。嬴玦得位不正,弑君之嫌难洗;赢绍虽拥遗诏,然仓皇出奔,寄身密州一隅。两朝皆以我为心腹大患,若我南下攻其一,另一必以唇亡齿寒之惧,与敌暂释前嫌,结盟抗我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。
“北境虽强,然两朝若联手,中原、东南联兵,不下三十万众。届时我军即便能胜,必元气大伤。魏王雎坐山观虎斗,岂会错失良机?待我疲于中原,蜀军出而夺凉州,断我粮道——大王,此危道也。”
尉迟澜等主战将领面有不甘,却并没有出声反驳,显然是被说服了。
“若我不动,”姒襄声音沉静,“宣统朝以正统自居,德威朝以讨逆为名。两者同出于先帝血脉,却皆欲独尊。秦地不动,两朝便无外患可依,必会内斗。密州与鄞州接壤,摩擦日增;泾州姚策,志大才疏,见两朝相争必生觊觎之心,或联此击彼,或首鼠两端——中原必乱。”
“乱,则我之机。”姒襄抬眸,目光平静如深潭,“待两朝相争,强弱自分,胜负将判之际,我军以逸待劳,举仁义之师,或东出或南下,必可收渔翁之利。届时西蜀魏王,纵有阴图,亦已迟矣。”
言毕,她垂首总结道:“末将愚见,请大王裁断。”
议事堂内寂静良久。
云书率先拱手:“姒司御之策,深合兵法,臣附议。”
崔归颔首:“臣亦附议。此时按兵不动,将收天下之利。大王,姒司御所言实为万全之策。”
嬴长风望着舆图上那三条朱红箭矢,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依成甫所奏。传令诸军,整兵备武,暂不出击。龙武卫需严密监视德威、宣统两朝动向,每日呈报。另,命妘巨子加紧研制新式火器。”
“臣等遵命!”众人齐声领命。
散议后,众人鱼贯而出。一名侍者快步出殿,将已行至廊下的姒襄轻声唤住:“姒司御,大王请您留步,有要事相商。”
姒襄脚步顿住,微微颔首道:“有劳带路。”
堂内仅赢长风一人。
姒襄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青砖地面上响起。
“大王。”
“成甫,今日你能在众臣面前,冷静剖析局势,献韬晦之策,我心甚慰。那日法理与人情的争执——是我说话过重,望你切莫上心,就当我口不择言。如今你既已想通……”
“大王,”姒襄打断她,“末将有一事,需面陈大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