治世能臣1(第1页)
崔和最近颇为头痛。
——清河崔氏这一辈怎么尽出叛逆少年!
先是崔归直接一声不吭就跟着秦王跑了,如今崔颢怎么也被乐升那个假仁假义的家伙拐走了!
崔家年轻一辈里就崔和、崔归、崔颢三人出类拔萃,其余只能说是碌碌之辈,如今三人里两人都不听家里的安排自行出仕,真是反了天了!
崔和愤怒之余又百思不得其解,崔颢好好的京中大员不做,有青云路却偏偏不上,偏生要跑去做密州太守乐升手下的仅官居八品的劳什子闲职笔吏,崔颢到底被乐升下了什么迷魂药?
九卿好歹选的也是一方霸主、先帝亲子,这个主君也不算辱了崔家门楣——可是乐升她算什么东西,一介连寒门都算不上的黔首出身,何敢当崔家麒麟子的主君!
“来人!”崔和朗声吩咐下人,“把这封信送去给崔文曜,记得多派几个人去送,要是她还使以小性,绑也得把她绑回来!”
而此时被惦记的崔颢还在和乐升议事。
如今密州的州治所在已被嬴绍定为宣统一朝临时都城,改称奉天。城中先帝曾修建过的行宫经过紧急扩建修葺勉强充作了皇宫。
乐升因奉迎之功被宣统帝嬴绍破格擢升,由一州太守一跃为从一品淮安侯、领光禄卿兼密州太守。而崔颢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起来。
乐升的面前摊开几份文书,眉头紧锁。
她年约四旬,面容端正,因常年操劳地方政务而肤色微黑,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。按理说该她刚封侯应当是意气风发,但此时她的眼中却并无多少喜色,反而充满了疲惫与愤懑。
“文曜,你看看这些。”
乐升将一份文书推给坐在一旁的崔颢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今日廷议,户部以国库空虚、军费浩繁为由,驳回了奉安、怀县、东安三地今春的修渠赈灾款项,共计十万两。可这三地去年秋汛损毁水利无数,若今春不修——夏汛必有水患。”
崔颢接过文书扫了几眼,眼神讥诮。
“君侯何必动气。”崔颢将文书放回案上,语气轻松。
“户部那位刘尚书,出身太原刘氏,与荥阳郑氏是姻亲。郑元容虽死,郑家余威犹在。她们这些高门何时把地方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?不过是看君侯新贵,又非自己人,故意刁难罢了。”
乐升重重一掌拍在案上,震得茶盏轻跳。
“刁难?这是拿三州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刁难!怀县、东安亦是官家如今所能仰仗的膏腴之区。若今夏真闹起水患,一旦流民遍地,盗贼蜂起,前线军心必乱,朝廷根基动摇!她们……她们这是要毁大宣的根基啊!”
她越说越激动,说道激动处又拍了下桌案。
她出身寒微,凭着一腔热血与政绩从县衙小吏一步步爬到太守之位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水利之于农桑的重要性。
“还有这份。”乐升又抽出一份公文,手指都在微颤,“兵部行文,要调州营三千精兵,并入鄞州前线张将军麾下。密州营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,熟知本地地形民情,是守卫奉天、震慑周边的中坚!一旦调走,密州防务空虚,万一有变……”
“兵部王侍中王耘,琅琊王氏旁支。”崔颢冷哼一声,“江山还未定呢,就忙着夺兵权了,也不想想自己吃不吃得下。”
乐升颓然坐回椅中,双手掩面良久,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“我乐渐鸿自问为官二十载,上不负君恩,下不愧黎民,殚精竭虑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官家信重我授我侯爵,委以重任,我本欲借此机会一展抱负,辅佐官家重整河山……可如今朝堂之上处处掣肘,寸步难行!”
崔颢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新晋的君侯,斟了杯茶推到乐升面前,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君侯既然看清了,那接下来要打算如何?”
“如何?”乐升苦笑,“官家年幼,根基未稳,苏玉卿长于内廷机变,严固忠于官家却不懂朝堂弯绕,明韫……唉,她倒是看得明白,可她更重清议与道统,许多手段她是不屑也不愿用的。”
“我如今看似位高,实则是无根之萍,孤立无援。除了向官家陈情并恳请官家做主,还能如何?”
“向官家陈情?”崔颢嘲弄地笑道,“君侯,官家如今自身可尚在风雨之中。”
“苏、严、明三位顾命大臣尚且需要平衡各方,互相制衡。官家能为了君侯你一人,去强硬驳斥整个户部、兵部,去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高门彻底撕破脸吗?即便官家有心恐怕也无力。到头来不过是几句温言安抚,然后不了了之罢了。”
乐升知道崔颢说的是事实。
嬴绍能逃出上鄞在密州立足,本身就需要依赖先帝一朝官僚体系的运转和地方势力的默许和支持。在自身羽翼未丰之前,皇帝也不可能为她一个幸进之臣大动干戈。
“那……难道就眼睁睁看着?”
崔颢走回案前,手指蘸了蘸杯中茶水,在光洁的紫檀木案面上划出几道水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