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驭宾天(第1页)
六月十五,上鄞,长生殿。
此处本是帝王休养之所,此刻却被一股浓重的药味与垂暮之气笼罩。重重帘幕低垂,只留几盏宫灯在昏暗中投下摇曳的光晕,映照着御榻上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。
嬴琰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。
她斜靠在厚厚的锦枕上,身上盖着明黄缎被,露出的脸庞凹陷,颧骨高耸——唯有一双眼睛虽浑浊不堪,却依旧固执地睁着,时而涣散,时而凝聚起骇人的精光死死盯着跪在榻前的数位重臣。
“秦地……可有回音?”嬴琰开口,声音嘶哑破碎,说几个字便要喘息片刻。
元奕垂首道:“回陛下,送去秦地的诏书并无回复,太子亦无启程迹象。”
“逆子……逆子!”嬴琰枯瘦的手猛地抓住被褥,手背上青筋暴起,胸口剧烈起伏,引得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,旁边侍立的医官与内侍慌忙上前抚背顺气,却被她狠狠推开。
咳喘稍平,嬴琰眼中爆发出炽烈的怨毒与不甘:“她这是铁了心要反了!拥兵自重、抗旨不遵,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阿娘!有没有朝廷法度!咳咳……”
“陛下息怒,保重龙体啊!”众臣慌忙劝慰。
“保重?”嬴琰惨笑,笑声凄厉,“彧和霁没了,雎反了,婋也反了……她们眼里何尝念过朕半分养育之恩?不忠不孝之徒!”
她的怒骂在空荡的殿中回荡,骂完又是一阵几乎背过气去的喘息。良久才缓过来。
“拟诏。”嬴琰闭上眼睛。
内侍慌忙备好笔墨绢帛,由暂代中书侍中的大臣执笔。
“太子婋,昔以军功,谬承储位。朕念其微劳,寄以厚望。然其就藩以来,不思报效,骄纵日甚。阴蓄甲兵,广树私党;抗旨不朝,形同割据;闻朕疾笃而无悲戚之容,接严旨而无惶恐之意。不忠不孝,不仁不义,罔顾君母,悖逆人伦。凶顽如此,不可承宗庙之重,奉社稷之祀。”
她喘息片刻继续道。
“着即废皇太子位,削其封爵,贬为庶人。抗命者皆以谋逆论处,天下可共讨之。”
“那储位……”严固小心翼翼地询问。
嬴琰的目光转向一直侍立在榻尾阴影处穿着素服的嬴绍。
“储位……”嬴琰伸出颤抖枯瘦的手示意嬴绍近前。
嬴绍缓步上前握住嬴琰冰冷的手。触手的寒意让她微微一颤。
“绍,”嬴琰的声音带着一丝哄劝的意味,与方才下废太子诏时的暴戾判若两人,“你阿娘去得早,你受委屈了。朕今时日无多,你是彧唯一的血脉,是朕最看重的孙儿。你温良敦厚,聪慧明理,这江山交给你,皇祖母放心。”
她用力握了握嬴绍的手,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专断:“自即日起,立雍王嬴绍为皇太孙,正位东宫。朕若有不豫,即由太孙继皇帝位!命苏玉卿、严固、明韫为顾命大臣,须尽心辅佐太孙,保我大宣社稷安稳,江山永固。”
“臣等必竭尽股肱,辅佐太孙。”众臣齐声叩拜。
等众臣说完,嬴琰便示意众人退下,顿时殿内只剩嬴绍一人侍立。
“天下之势,”嬴琰喘了口气,语气急促而断续,却依旧条理清晰,显然是思虑已久,“废太子婋,其行如名,如虎踞山,其势已成。如今兵精粮足,更有奇技淫巧相助,锐不可当。然秦地偏北,民寡粮缺,久战必疲。且她行事酷烈,重法霸术,北地世家虽暂时慑服,心中必存怨怼——此为其弱。”
“其志不在藩王而在天下九鼎。她若一朝得势,绝不会容你。经历过凌义之事你应当懂这个道理。”
“西境魏王雎,如蛇盘洞,阴狠隐忍,精于算计。蜀地险富,易守难攻。然其人心胸狭隘,刻薄寡恩,难聚大才。近又逼死了霁,名望已损。她与婋之间必有一战,你可暂观其斗。”
嬴琰眼中闪过无奈,继续道:“泾州姚策心怀鬼胎,然志大才疏,不足为虑;沉州姜徽精于算计,不可不防;密州乐升,仁政爱民,可堪一用。朝廷如今可信者……甚寡。”
“苏玉卿侍奉朕多年,掌宫中机要,熟知内情,且与各派系牵连不深,可用以制衡内廷、传递消息。然其性柔,不可全托大事。”
“严固刚直愚忠,眼中唯有正统二字。朕立你为太孙,她必效死力。枢密院军权,可借她之手徐徐图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