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谷秀(第1页)
六月六,看谷秀。
这一日,整个宣朝的所有城池坊市皆陷入一片赤红之中。
月信节,源起于上古先人对生命与繁衍的推崇,在大宣已然成为最为盛大和特殊的节日之一。
寅时刚过,天色未明,云中城便已苏醒。
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早已悬挂起朱红的布帛或剪纸,剪成或新月状或波浪状的血滴形状。
女子们无论老幼尊卑,皆换下平日素淡或深沉的衣裳,穿上早就备好的各色红衣。
从最贫寒之家以茜草染就的粗布褐红,到富户们精挑细选的石榴红、海棠红、胭脂红罗裙,再到官宦贵戚家不惜工本的云锦正红、缂丝绛红、甚至掺了金线银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朱砂红……
而虜子在这一日,则被严格禁锢于室内。若有虜子敢在月信节当日外出,一旦被巡城兵士或街坊发现,便被视为冲撞“赤月圣潮”,是大不敬之罪,轻则鞭笞囚禁,重则当场杖毙,且无人会为之求情。
辰时,盛大的迎潮祭典在北城的祭坛举行。由城中德高望重的老年巫祝主持,府衙官员、世家贵子、黔首妇人皆可参与。
祭品不是三牲五谷,而是各色红色的果实、染成红色的米糕、以及象征性的红色丝线。巫者吟唱着古老悠远的祝词,以祈求月潮顺遂,血脉昌隆,女子康健,子孙繁盛。
祭礼之后,便是全城的狂欢。朝廷衙门休沐,商铺虽多歇业,但沿街摆满了各种临时的小摊,售卖红色绢花、赤豆糕、甜米酒、以及各种精巧的玩物。
杂耍艺人、说书人、甚至平日难得一见的幻术师,也都在街头空地上圈出演场,引来阵阵喝彩。人们三五成群,笑语盈盈,穿梭于市,或投壶,或猜枚,或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嬉闹。
秦王府自然也沉浸在这片赤潮之中。府门高悬朱幡,廊下遍布红绸。仆役侍人皆着红衣,来往穿梭,准备着府内的宴饮。
——嬴彻也被崔归特意换上了一套可爱的绯色小锦袍,懵懂地跟着阿姊嬴泽在庭院里看热闹。
嬴泽今日倒是没穿太过鲜艳的正红,只选了一件茜色绣银线缠枝莲的箭袖衣,气质依旧沉稳,但眉宇间也少了些平日的沉郁,多了一丝节日的轻快。
祭坛的祝祷声犹在耳畔萦绕,街市的喧哗笑闹正达沸点。
秦王府内,宴席初开,珍馐罗列,美酒飘香。嬴长风难得卸下戎装,换了一身暗朱色云纹常服,端坐主位,接受僚属与亲近将领的轮番敬贺。
妘深带着秦墨徒子献上新制的烟花,引得满园惊叹;尉迟澜与凌城等人则笑谈着今日军营的趣闻;连素来不怎么言语的柳霜,脸上也带着些许笑意。
嬴泽牵着懵懂的嬴彻,安静地坐在稍次的位置。卫虹坐在武将一列,目光掠过嬴泽沉静的脸后又快速垂下,饮尽杯中酒,心中不知在盘算着什么。
——一片和乐融融,正是盛大节日应有的景象。
然而宴至中途,一名身着戎装、行色匆忙的士兵,被亲卫引着几乎是踉跄着闯入宴饮之所。
欢笑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不速之客身上。
她不顾礼仪,直奔主位前的嬴长风,单膝跪地,从怀中掏出一枚蜡封的细小铜管,双手高高捧起,声音因急切而嘶哑:
“龙武卫八百里急报!”
嬴长风脸上的笑意顷刻间敛去,她放下酒杯接过铜管,指尖稍一用力便捏碎蜡封,抽出内里卷得极紧的薄绢。目光飞快扫过上面的字迹。
嬴长风缓缓抬眸,目光扫过瞬间安静下来的满座宾僚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压过了远处依稀传来的街市喧嚣:
“阿娘……病重。”
方才还沉浸在节日欢愉中的众人脸色齐变,官家病重——在这个敏感的时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。
嬴长风念道:“……御体违和,渐至沉疴。念储君久离京阙,未奉晨昏,特旨严令太子婋即刻返京侍疾,不得延误。若再借故推诿,滞留藩地,以不孝、不忠罪追责前愆,削爵夺封,绝不宽贷。”
“殿下,”云书最先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却异常清晰,“这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”
“善。”柳霜接道,“官家病重,此时急召殿下回京,侍疾是假,要将殿下调离根基之地、置于朝廷掌控之下才是真。殿下若去,定是龙困浅滩,虎落平阳!”
崔归也沉声道:“殿下,京城如今局势不明。官家身边是何人主事,郑琬十万禁军是否已完全掌控京畿,元克明等朝中势力是否会临阵变卦,我等一概不知。殿下此刻回京,所带亲卫必然有限,玄甲军绝不能全数随行。一旦京城有变,有人欲行刺杀,殿下身处漩涡中心,安危难料!”
武将席上,尉迟澜“霍”地站起,抱拳道:“殿下,不能去!末将愿率玄甲精骑护持殿下,但我们总不能带着数十万大军开进上鄞!”
凌城也急切道:“殿下,末将附议。官家此旨,疑窦重重,请殿下三思!”
难得谋士与将领们意见全都一致——绝不能奉诏回京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