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前抉择(第1页)
自那日元奕离开后又过了不知几个昼夜,除了定时送来粗劣饭食的狱卒,再无人踏入囚室。
这一日牢门再次被打开。进来的依旧是元奕,只是今日她身后多了两名膀大腰圆的刑部差役,手中并未持文书笔砚,反而拿着水火棍与绳索。
元奕挥挥手将差役留在门外,独自走进牢内,目光落在依旧站得笔直的赢绍身上。
“雍王殿下,”元奕笑道,“考虑得如何了?那供状你是签,还是不签?”
所谓供状,是这几日狱卒曾数次扔进来的、罗列了她私藏军械、阴结党羽、图谋不轨等数条大罪的文书,末尾处空着签名画押的位置。赢绍每次看都不看便直接撕碎。
“元尚书何必多此一问。”赢绍的声音因缺水而干涩,语气却无半分动摇,“无罪之供,我绝不签。”
“无罪?”元奕嗤笑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,“殿下,到了这个地步,天真地以为无罪二字便能保你平安?人证物证俱在,安能有错?”
她向前一步逼近栅栏,压低声音道:“按《宣律》,谋逆大罪,主犯当处极刑。即便是皇亲,最好的下场,也不过是一杯鸩酒,或三尺白绫,留个全尸,保些体面。”
赢绍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:“元尚书这是在威胁我?”
“陈述事实而已。”元奕背起手,目光转向那高窗投下的微光,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,“殿下年轻,有大好年华,先太子血脉,官家亦曾寄予厚望。何必为了这一时意气,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清白,赌上性命,甚至累及身后之名,让先太子蒙羞?”
她转回头,眼中闪过一道寒光:“本官今日来是给殿下最后一次机会的。签了供状,承认是受小人蒙蔽,一时糊涂,私调兵丁虽有错,但并无谋逆之心。如此或可争得一个从轻发落,圈禁宗正寺,了此残生。虽失自由,好歹性命得保,血脉得存。这是本官念在先太子旧谊能给殿下指出的唯一生路。”
赢绍听懂了。元奕,或者说元奕背后的太子,要的不是她的命,她们要的是只是她认罪,将私藏军械图谋不轨这桩惊天大案坐实,即便减轻为受蒙蔽,谋逆的嫌疑也如同烙印,将她永远钉在耻辱柱上,再无法构成威胁。
赢绍缓缓抬起头直视元奕,那双因连日煎熬而略显凹陷的眼中,却燃起两簇倔强的火焰:“元尚书好意,绍心领了。然苟且偷生,认下莫须有之罪,玷污母亲清名,非人子所为,更非名满天下的先孝仁太子之子所能为。这供状,我不签。”
最后的三个字赢绍说得格外斩钉截铁。
元奕脸上伪饰的耐心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被忤逆的阴沉与狠厉。
她盯着赢绍看了片刻,语气透出森然杀意:“好,好。既然殿下敬酒不吃吃罚酒,执意要走死路……本官也只好成全。”
她对门外喝道:“来人!”
那两名差役应声而入,目光凶悍地盯住赢绍。
“雍王赢绍,辱骂廷官,冥顽不灵。”元奕的声音冰冷地宣判,“按律,可施杖刑,以儆效尤。给本官重重地打!”
“是!”差役上前便要打开牢门拿人。
就在差役的手即将碰到栅栏门的瞬间——
“圣——旨——到——!”
一声尖锐悠长的宣号,陡然从甬道尽头传来,紧接着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迅速逼近。
元奕脸色骤变,猛地回头。
只见数名身着宫中禁卫服饰、腰佩仪刀的健妇,护着一名手持黄绢圣旨、面容肃穆的中年官员,快步而来。
那官员面容清癯,目光锐利,元奕立刻认出那是当年嬴彧手下的旧人。
“元尚书,刑部大牢,好大的威风啊。”掌事官员在牢门前站定,目光扫过元奕和那两名差役手中的棍棒。
元奕迅速收敛神色,躬身行礼:“不知天使驾临,有失远迎。下官正在审理要犯,不知官家有何旨意?”
掌事女官不再看她,展开手中圣旨,朗声宣读:“官家口谕:着雍王赢绍,即刻入宫觐见。”
元奕身体微微一僵,垂首道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掌事官员收起圣旨,对身后禁卫示意。两名禁卫上前打开牢门,并未除去赢绍的镣铐,但动作明显带着几分克制。
“雍王殿下,请。”
赢绍深吸一口气压下劫后余生的颤栗,等经过元奕身边时她脚步微顿,留下了低不可闻的一句:“元尚书,看来天无绝人之路。”
元奕垂着眼睑,面色阴沉如铁,没有回应。
紫微宫,宣政殿侧殿。
赢绍被除去镣铐,换了一身干净的蓝色袍服,在宫人的引领下走入殿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