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谷秀（第2页）

回去便是将命运交托于阿娘之手，生死荣辱系于病榻前的一念之间。

“我明白。我等如今大权独揽，何可再予她人？”赢长风的声音依旧是平日的沉稳，“阿娘不行，雎不行，绍更不行！”

此言一出，众人心中稍定。

“阿娘病重，我身为储君，于情于理都该忧心奔赴。”嬴长风继续说道，话锋却是一转，“但在座没有外人，我话就说开了——”

“如今我们已经和谋逆没什么区别，朝廷拉不下那个脸面，故而再用这所谓的最后通牒彰显下自己的威严罢了。

“雎与我皆反，如今阿娘病重，必然朝野动荡，趁此机会给朝廷重创才是如今的重中之重。”

上鄞城，凌府。

这座以军功起家、世代簪缨的将门府邸，此刻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愤之中。

正厅内，檀香袅袅，家主凌资端坐于主位，她年近六旬，鬓发已见霜色，面容刚毅，纵横交错的皱纹昭示沙场风霜与朝堂沉浮。

此刻她手中捏着一份誊抄的刑部判决文书抄本，目光落在“凌义”二字上久久未动。下首坐着她的次子凌慎，以及几位族中颇有分量的长辈与在朝为官的族人。

凌义是凌资的侄子，可以说除了凌城，凌义就是凌家这一代的佼佼者。如今凌义却成了权力倾轧中一枚被无情舍弃的弃子。

“啪！”凌资终于将文书重重拍在紫檀木案几上。

“——主犯伏诛，以正国法……”凌资的声音低沉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，“我凌家女儿若战死沙场后马革裹尸，那是荣耀！可这般……这般被构陷顶罪，绑赴西市，众目睽睽之下断头，分明是明晃晃的羞辱！踩着阿义的脸面去全她嬴家的体面，是何道理！还有赢绍小儿，敢做不敢当，只会拿下属开刀，定然人心尽失！”

一位族老叹息道：“家主息怒。雍王稚子，自身难保，阿义她……也算是为主尽忠。”

“为主尽忠？”凌资冷笑一声，眼中寒光乍现，“那也要看这主值不值得忠。若是阿城和阿渡，老娘屁话不说半句！赢绍才十二岁，被太子玩弄于股掌之间，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保不住！我凌家将麒麟子送到赢绍身边，是指望她将来能有一番作为，能为凌家添一份助力，不是让她拿凌家人来当替死鬼的！”

她站起身，走到悬挂的“忠勇传家”匾额下，仰头看着那四个金漆大字，语气中充满了失望与决绝。

“赢绍不堪扶持。经此一事，她已彻底失势，再难触及大统。官家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眼中怨恨更深，“官家刻薄寡恩，猜忌成性。为平衡朝局、巩固权位，便可将我凌家子如草芥般舍弃。今日是凌义，明日，谁能保证不是凌渡？不是我凌家其他在朝、在军的族人？”

凌渡是嬴琰心腹将领，现任拱辰司副指挥使，其地位仅此于崔白圭。

凌慎此时开口道：“阿娘所言极是。官家年事已高，如今又传病重，朝廷内外，人心浮动。储君雌踞北境，虎视眈眈；魏王坐拥蜀中，亦非善类；雍王经此打击，已不足为虑。我凌家若依旧固守旧念，将希望寄托于官家，恐非长久之计。”

凌资转身，目光锐利地看向次女：“慎儿，你有何想法？”

凌慎时年二十五，容貌肖似其母，眉宇间更多了几分文士的沉稳与精干。她目前在礼部任职，虽然官职不高，却因凌家背景和自身才干，在朝野人脉颇广，消息灵通。

“阿娘，我凌家向来多头下注。”凌慎从容道，“长姊在秦地，颇得太子信重，位列左卫率，掌管亲军，根基已稳。姨母在宫中，护卫官家，虽看似亲近，实则如履薄冰，官家对凌家已有嫌隙，此路前途难测。雍王一路，如今已断。是否可以再下注一方？”

“继续加注？”一位族老皱眉，“如今适龄的宗室，除了那几位，还有谁？五皇子嬴珂？她倒是精明，但无兵无权，且听说与崔家不清不楚，实不可靠。”

凌慎眼中闪过精光：“阿娘可还记得十王宅中还有一位。”

凌资眼神微凝：“嬴玦？”

“正是。”凌慎点头，“三殿下性情温和，好读书，喜佛老，素来不与人争。当年被魏王做局，因先太子之事触怒官家，被圈禁于十王宅中，至今已有七八年。朝野上下几乎已忘了还有这位殿下。”

“一个被圈禁多年、毫无根基的皇子……”凌资沉吟。

“正因其毫无根基，才更需要外力扶持！”凌慎压低声音，“也正因其远离朝堂纷争，反而可能未被官家过多猜忌，在那些厌倦了当今官家刻薄、担忧太子兵势、又看不上魏王阴狠、更觉雍王稚嫩的大臣心中，或可成为一个温良敦厚、可保太平的选择。”

“三殿下若得凌家扶持，将来必能全心倚重，这比扶持那些背后已有盘根错节势力的皇子对我凌家更为有利！”

凌资背着手，厅中缓缓踱步。

“只是，”凌资停下脚步，“十王宅看守森严，官家虽病重，可拱辰司那边却耳目未失。如何与三殿下取得联系？”

凌慎显然早有腹案：“阿娘放心。十王宅的守卫并非铁板一块。这些年官家对三殿下早已不甚在意，看守也多有懈怠。儿在宫中皆有故旧，可以重金收买，安排可靠之人传递消息，先与三殿下通气探明其心。至于朝野运作……”

她微微一笑：“一切交给儿即可。”

凌资深深看了次子一眼，眼中露出赞许之色。

“此事交由你全权操办。”凌资最终拍板，语气决断，“务必谨慎隐秘，绝不可操之过急。”

“儿遵命！”凌慎肃然应道，眼中燃起跃跃欲试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