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家贪墨(第1页)
这番话直指要害,毫不留情。换了寻常人,只怕已冷汗涔涔。
元承却似早有预料,她非但未露怯色,反而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愤与决绝:“大王所言极是。我的姨母元奕,确是太子的忠犬。然则,大王可知,这元氏家主之位,本不该由她来坐?”
赢绍眼神微凝,不动声色: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
“元氏先祖随太祖开国,得封侯爵,世袭罔替。家规森严,家主之位,向来传于长子一脉。”元承声音低沉,“我母元攸,便是上一代嫡长子,名正言顺的家主继承人。可母亲在我三岁那年便染疾去世,彼时我尚年幼,无法承袭家业,家主之位,按照族规,便暂时落到了母亲唯一的同胞妹妹——也就是我的姨母元奕手中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痛色:“族中长老原意是让姨母暂摄家主,待我成年行冠礼后,便当交还。姨母当年,亦是当众立誓,必悉心抚养,待我长成,必奉还家主之位。”
“然而,”元承话锋陡然转厉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,“人心易变,权柄惑心!这些年,姨母执掌元家,党附太子,权势日盛,早非昔日那个承诺暂摄的姨母了!她见我年岁渐长,即将及冠,非但绝口不提归还之事,反而……反而视我为眼中钉,肉中刺!”
赢绍静静地听着,面上依旧无波,心中却已飞快盘算。元承所言,合情合理,豪门世家内部为权姊妹阋墙而反目之事,史不绝书。若她所言属实,这份对元奕、乃至对背后嬴长风的怨恨,倒未必是假。
“元娘子言重了。”赢绍缓缓道,“纵然元尚书有恋栈权位之心,你是她亲侄,元家嫡脉,她又能奈你何?总不至于加害于你。”
“加害?”元承忽然笑了,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,充满了屈辱与愤怒,“她何须亲自动手加害?只需一纸婚约,便可让我万劫不复,永世不得翻身!”
“婚约?”
“不错!”元承眼中燃起熊熊恨火,“半月前,姨母召我入府,言道北境有虜酋仰慕我中原风华,欲求娶元氏子联姻。她竟……竟提议将我赘与那虜子为婿!”
“入赘?”赢绍微微动容。对于元承这样出身高门的士子而言,入赘已是耻辱,若是赘给被视为蛮夷的虜人,那更是奇耻大辱。前途尽毁,比直接杀了她还难受。
元奕此举狠辣到要她彻底断绝元承继承家业的任何可能。
“大王明鉴!”元承声音哽咽,却又强自压抑,“我虽不才,亦是读圣贤书长大,元氏子,岂能受此奇耻大辱!姨母此举,分明是要绝我之路,永固其权!她既已不念骨肉亲情,要将我推入火坑,我又何必再顾念什么家族、什么立场!”
她猛地抬头,直视赢绍,眼神决绝如濒死反扑的困兽:“故而,我今日冒死前来,欲以一项交易,换大王庇护,换我一条生路,也换报复那无情无义之人!”
“空口无凭。”赢绍声音依旧冷静,“你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?又如何证明,你并非受人指使,前来诈我?”
元承似乎料到有此一问,她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取出一封边角磨损的信函,双手呈上:“此乃姨母亲笔所书,提及赘婿之事的信件副本,以及她与北境一要员沟通此事的只言片语。原件我已妥善藏匿。大王可派人暗中查证,元府之中是否确有此议,那虜酋是否确有其人、其求。我所言是真是假,一查便知。”
赢绍没有立刻去接那封信,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元承。书房内一时寂静,只有铜壶滴漏的细微声响和元承略显粗重的呼吸。
她抬起眼:“即便你所言属实,你又能与孤做什么交易?你尚且自身难保,有何资本与孤交易?”
元承见赢绍态度松动,心中稍定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快意,她压低声音,一字一句道:“我愿以一项足以令元家覆灭的秘密换取大王庇护,助我摆脱婚约,并在将来适当之时,取回本该属于我的家主之位!”
“秘密?”赢绍瞳孔微缩。
元承屏息等待着,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
终于,赢绍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:“是何交易?具体说来。”
元承深吸一口气道:“我手中握有元家贪墨朝廷赈灾钱粮、并秘密囤积以备北境之用的铁证。这笔钱粮数额巨大,就藏在城西永昌坊第三弄最深处,一座挂着陈记粮栈幌子的仓库里。那仓库看似普通,实则内外三层把守,皆是元家圈养的死士。”
赢绍眼神骤然锐利如针:“赈灾钱粮?马上要运去泾州的那批?”
“对,正是朝廷从太仓拨付的五十万石粟米、三十万两赈银。”元承语速加快,显然是怕赢绍不信,“当时负责协理此事的,正是刑部与户部。我姨母元奕,便借此机会上下其手,勾结仓场官吏,以次充好、虚报损耗,暗中截留了近半!”
“此事做得隐秘,连户部账面都被做得滴水不漏。截留的钱粮并未入库元家明面上的产业,而是秘密运至那处仓库,本意是待北境需要时,随时可以捐输给太子,既表忠心,又可解北境粮饷之急。”
她顿了顿,观察着赢绍的神色,继续加码:“我也是偶然得知。三日前,我因婚约之事心中郁愤,夜不能寐,在府中花园散心时,无意中听到姨母与心腹管家在假山后密谈。她们提及这批钱粮存放日久,恐有霉变风险,且北境近来整军经武,耗费巨大,太子似有暗示……”
“故而她们决定就在明日深夜,将这批钱粮伪装成商队货物,秘密运出上鄞,经潼州送往云中。一旦运走,便是死无对证!”
“明日深夜?”赢绍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了一下。
“正是!过了明晚,这批证物就将消失在通往北境的官道上,再难追查。”元承语气急切,“届时,元家贪墨之事石沉大海,姨母地位更加稳固,而我便只能任其摆布,或被逼入赘,或意外暴病而亡!”
她后退一步,深深一揖:“我言尽于此。那仓库的位置、看守情况、转运时间,皆已禀明。做与不做,何时做,如何做,全凭大王决断。我只求一条生路,并亲眼看到那负我之人,得到应有的下场!”
说完,元承不再多言,拱手行礼罢径直离去。
赢绍独自坐在昏暗里,久久未动。
“凌义。”赢绍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。
书房阴影处,一个穿着王府侍卫服饰、面容平凡无奇、唯有一双眼眸精光内敛的中年女子应声而出: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立刻去证实元承所说是否真切,记住,只许远观,更不可打草惊蛇。速去速回。”
“遵命!”凌义没有丝毫犹豫,起身迅速离去,动作干净利落,显然训练有素。
凌义出身京中凌氏将门旁支。凌家世代军功,却又深谙政治之道,家中人往往分散投效于不同的权力中心,以保家族长盛不衰。
——正如凌城效忠北境嬴长风,凌渡护卫皇帝嬴琰,凌义,便是凌家投资在雍王赢绍这颗潜力新星身边的一枚棋子。她对赢绍的忠心毋庸置疑,赢绍的未来便是她凌义这一支凌氏族人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