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王嬴绍(第1页)
云中城的议事堂内,初夏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堂中,姚焕与柳霜对坐,面前摊开数份来自潼州的密报与地方官吏呈文。
“潼州之变,竟至于此。”姚焕轻叹一声,将一份汇总文书推向柳霜,“自文平波起事至兵败身亡,不过年余。然其诛大户、均田产之策推行虽短,却已将此地上百年之世家格局,彻底倾覆。”
柳霜接过细看后道:“文平波此人,虽为叛贼,行事倒是痛快。潼州原有世家大族五十七姓,其中田产过万亩、僮仆过千者,有十一姓。如今,这十一姓已悉数族灭,余者亦元气大伤,十不存一。”
她指尖划过名录上那些被朱笔勾销的姓氏:“清河崔氏潼州分支,全家尽诛;太原王氏三房,阖族死于乱军;范阳卢氏……呵,昔日何等煊赫,如今连祖坟都叫人刨了。”
姚焕神色凝重:“屠戮过甚,恐伤天道。然不得不承认,经此一劫,潼州盘根错节之地方势力,可谓一扫而空。新政推行之阻力,较之凉州,小了何止十倍。”
“阻力是小了,却也有了新麻烦。”柳霜从文卷中抽出一份名单,置于案上,“重明细看——潼州如今说话最有分量的,是这些人。”
姚焕定睛看去。名单上约莫二十余姓,皆非昔日豪强,甚至有些名不见经传。
“颍川陈氏、琅琊诸葛氏、会稽谢氏……”姚焕念着,眉头微皱,“这些家族,似乎并非潼州本土大族?”
“正是。”柳霜答道,“这些家族,多是当年追随先孝仁太子的旧臣后裔。先太子在世时,她们随东宫属官入驻潼州,经营田产,结交地方,本欲作为太子将来登基之根基。岂料先太子英年早逝,树倒猢狲散,这些家族失了依靠,又非本土豪强,遂逐渐没落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文平波起事,专挑肥羊宰杀。那些累世巨富、田连阡陌的大族首当其冲。而这些先太子党,家底本就不厚,又懂得韬光养晦,反倒躲过了屠刀。如今大族尽没,她们凭着一丝旧日人脉、些许田产、以及家族中人多在州郡为吏的优势,竟一跃成了潼州新的地头蛇。”
姚焕仔细审视名单,发现其中数家子弟,确在潼州州衙、各县担任主簿、县尉、功曹等职,虽非高位,却掌握实务。
“这些家族,对殿下态度如何?”姚焕问道。
“暧昧。”柳霜吐出两个字,“她们感念先太子恩德,而长风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储君,按理说她们该天然亲近长风。但另一方面,长风推行新政,彻查隐田、整顿吏治,亦触及其利益。更关键的是——”
她压低了声音:“如今上鄞城中,可还住着一位先太子的亲生女儿。”
柳霜是嬴婋之师,从小将赢长风带大,对嬴长风来说亦师亦母,故而私下几乎不以“殿下”相称,而是作为长辈对晚辈唤字“长风”来称呼。
姚焕瞳孔微缩:“雍王嬴绍。”
“正是。”柳霜点头,“那孩子虽只有十二岁,却是先太子唯一的血脉。官家将她养在宫中,用意深远。这些先太子党心中,未尝没有扶保旧主之子的念头。毕竟,从她们角度看,嬴绍才是先太子一脉的正统。”
堂内陷入短暂沉默。窗外传来蝉鸣,更添几分燥热。
“此事殿下应当是知道的,但仍需多加提醒。”姚焕沉声道,“潼州新定,民心未附,若这些先太子党暗中串联,拥戴嬴绍,恐成隐患。”
柳霜却摇了摇头:“禀报自然要禀报。但以长风的性情,听闻此事,恐怕不会视其为患,反会视其为机。”
“何出此言?”
柳霜分析道:“这些家族,根基浅、实力弱,全赖一点先太子旧恩维系存在。她们与潼州本土势力本无渊源,甚至可能因崛起而遭愱恨。此等势力最是容易掌控。只需稍加施恩,示以殿下对先太子之追念,对其旧部之照拂,不难收为己用。”
她眼中精光闪动:“更何况她们与嬴绍有皆旧谊。若能将她们拉拢过来,将来对上鄞那位小雍王……或许能派上大用场。”
姚焕恍然,抚掌道:“确是高见。”
二人又商议了些如何拉拢的细节,直至日头偏西。当姚焕起身准备离去时,柳霜忽又开口:“雍王嬴绍,年十二。这个年纪,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。官家将其养在身边,亲自教导,其心思朝野皆知。”
姚焕脚步一顿,回头看她。
柳霜指尖轻敲案几,缓缓道:“如今朝廷与北境嫌隙渐深,官家本就是假意立的储君……若废太子,那么这位先太子遗孤,便是最名正言顺的人选。”
她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忧色:“林子平与元克明虽在朝中,然独木难支。我们需早做准备。”
姚焕重重点头:“我明白。待殿下决断吧。”
紫微宫,集贤殿。
此处是宫内专设的皇子皇孙读书之所,陈设清雅,藏书颇丰。此刻,殿内只有两人。
上首坐着皇帝嬴琰。她今日未着朝服,只穿一件暗紫色常服,脸色较之数月前,似乎又苍老了几分,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倦色与阴郁。
中原青山军之乱久拖不决,各地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,令她心力交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