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王嬴绍(第2页)
下首垂手站着一个少年,约莫十二三岁年纪,穿着杏黄色亲王常服,身量已初具少年模样,面容清秀,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其母先太子嬴彧的影子。
“绍儿,近前来。”嬴琰招招手,声音难得温和。
嬴绍依言上前两步,仍保持着恭谨的姿态。
“前日所授《尚书》,可曾读熟了?”嬴琰问。
“回皇祖母,孙儿已熟读,老师讲解了皇极一章,孙儿略有心得。”嬴绍声音清脆,应答得体。
“哦?有何心得?说说看。”嬴琰眼中露出一丝兴趣。
嬴绍略一思索,徐徐道:“《洪范》言皇建其有极,太傅解为君王当建立中正之道,为天下准则。孙儿以为,此极非仅法度,亦在心术。君王心正,则赏罚明,用人公,天下自然归心。昔年高。祖泽及枯骨,太。祖下车泣罪,皆是以仁心立极,故能天命所归。”
嬴琰听罢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。
“说得不错。”嬴琰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,点了点头,“仁心确是根本。然则,如今天下纷乱,贼寇四起,仅凭仁心,可能平乱?”
嬴绍似乎料到有此一问,不慌不忙答道:“孙儿愚见,平乱需刚柔并济。仁心是根,武力是枝。根深方能枝茂,然无枝则根亦难全。如成祖明德中兴,既推仁政,亦赖诸将削平群雌。故当内修德政,以固根本;外整武备,以剪枝蔓。”
“内修德政,外整武备……”嬴琰喃喃重复,看着嬴绍的眼神愈发深邃。这孩子,看问题竟已能兼顾两面,且隐隐有帝王权衡之术的影子。
“这些道理,是你老师所教,还是你自己悟的?”嬴琰状似随意地问。
嬴绍垂下眼帘:“老师教导为主,孙儿自己亦读了些史书,胡乱思索。”
“你能想到这一层,很好。”嬴琰挥挥手,“今日便到这里。回去好生读书,亦需注意身体。”
“孙儿告退。”嬴绍行礼,缓步退出集贤殿,姿态始终从容。
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殿外长廊,嬴琰才收回目光,对空荡荡的大殿幽幽一叹。
“彧儿,你给朕留下了一个好女儿啊。”她低声自语,“只是这孩子,太像你了。像得让人颇为欢喜。”
她想起北境和西蜀越来越难以掌控的两个女儿,想起中原愈演愈烈的烽火,想起朝堂上日益明显的裂痕。
“或许是该早做打算了。”嬴琰眼中闪过一丝决断,“绍儿还小,正可塑造。朕时日无多,总得给这江山,留一条更稳妥的后路。”
她唤来贴身内侍:“传朕口谕,自下月起,雍王每日午后需至宣政殿旁听朝议。另着翰林院择选忠直博学之臣,充任雍王府侍讲、侍读,好生教导。”
“遵旨。”
——
雍王府,偏殿书房。
此处虽名书房,陈设却极为简朴,甚至有些清冷。书架半空,典籍不多,案几上除文房四宝外,只摆着一盆小小的文竹,显是主人刻意保持的低调。
时近黄昏,夕阳余晖从西窗斜射而入,在地面投下长长的、孤寂的光斑。
赢绍坐在案后,手中捧着一卷史书,目光却未落在书页上。她坐姿笔直,眉眼沉静,已然有了超越年龄的持重。只是那眼底深处,偶尔掠过一丝与这宫殿同样清冷的疏离与警惕。
门外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,侍女在门外禀报:“大王,元家元承求见。”
赢绍抬起眼,眸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“请进来。”她放下书卷,声音平静无波。
门被推开,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。约莫二十出头,身量高挑,面容俊秀,穿着士子常见的青衫,举止从容。她走到案前数步处,停下,躬身行礼:“草民元承,拜见雍王殿下。”
“免礼。”赢绍淡淡道,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她,“元娘子突然来访,所为何事?”
元承直起身,不卑不亢地迎上赢绍审视的目光,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:“草民冒昧,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,欲与大王做一笔交易。”
“交易?”赢绍眉梢微挑,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上了几分探究,“元娘子说笑了。谁人不知,元氏家主、刑部尚书元奕大人,乃太子姨母的肱骨之臣。元家与北境,可谓一体。娘子身为元家子,却要来与孤谈交易?孤为何要信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