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稚子心事(第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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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规规矩矩地行礼:“学生嬴泽,见过老师。”

“殿下不必多礼。”卫虹抬手虚扶,声音平稳,“凌将军军务繁忙难以脱身,从今日起,由末将负责教导殿下武艺。不知凌将军教到何处了?”

“回将军,刚学完基础剑式十三式,步法八种。”嬴泽对答清晰。

“好,先演练一遍我看。”

嬴泽依言展开架势,一招一式演练起来。她年纪虽小,但显然下过苦功,动作标准,发力虽弱,却已有章法。

一套练完,嬴泽收剑而立,气息微喘。

“根基尚可,但过于拘泥形式,缺了灵动与杀伐之气。”卫虹直言不讳,“剑是凶器,不是摆设。你练剑是为了什么?”

嬴泽愣了愣,思索片刻后认真答道:“为了强身健体,保护该保护的人。”

卫虹点点头:“强身健体不错,但保护她人,也要有相应的觉悟与力量。即日起,基础招式每日仍需练习,但我会加入实战对抗。木剑换成包棉的短棍,我会亲自与你过招。”

接下来一个时辰,卫虹开始严格地调整嬴泽的姿势、发力方式,并亲自持棍与她喂招。嬴泽起初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,屡屡跌倒,手掌也磨得通红,却始终咬牙坚持,一次次爬起来,眼神倔强。

卫虹看在眼里,心中暗叹。

武艺课结束,卫虹并未让嬴泽立刻休息,而是领她到一旁的凉亭坐下,命人送上茶水点心。

“练武不练心,终究是匹妇之勇。”卫虹看着嬴泽慢慢喝茶,缓缓开口,“殿下可知,何为为君之道?”

嬴泽放下茶盏,坐直身体:“学生愚钝,请老师教诲。”

卫虹望向亭外葱茏的草木,声音悠远:“为君者,当以仁为本,以德服人。以力假仁者霸,霸必有大国;以德行仁者王,王不待大。”

她转回头,目光落在嬴泽脸上:“殿下可知这两句何解?”

嬴泽思索道:“是说依靠武力假借仁义之名可以称霸,但称霸必须依赖大国实力;依靠道德施行仁政可以称王,称王却不一定需要大国实力?”

“大致不错。”卫虹颔首,“昔陈王深以为然。她治蜀中时,轻徭薄赋,劝课农桑,兴修水利,宽刑省狱。蜀中百姓,皆称其仁。若非魏王背信弃义,突然发难,蜀中本可成一片乐土。”

说到此处,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色,但很快掩饰过去,继续道:“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共之。以德行仁政,百姓自然归附,如同众星环绕北斗。此乃王道。”

“那……霸道呢?”嬴泽忍不住问。

卫虹沉默片刻,才道:“霸道,重法、重术、重势。以严刑峻法约束百姓,以权谋之术驾驭群臣,以威势强权慑服四方。见效或快,然君之视臣如手足,则臣视君如腹心;君之视臣如犬马,则臣视君如国人;君之视臣如土芥,则臣视君如寇仇。一味以术势压人,终难长久。”

她看着嬴泽清澈的眼睛,语重心长:“殿下,你生母一生,践行仁道。她临终绝笔仍嘱托太子殿下使蜀中将卒有所依,孤儿有所养。此心此德,望殿下永志不忘。”

嬴泽听得心潮起伏,重重点头:“学生谨记生母教诲,谨记老师教导。”

卫虹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,然后端起茶盏,借饮茶掩去眼中复杂的神色。

“是,老师。”嬴泽恭谨应下。

嬴泽练完剑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
崔归正在院中检查她的功课,见她回来,笑着迎上:“殿下今日学得如何?卫将军严厉否?”

“老师教导得很认真。”嬴泽答道,犹豫了一下,又问,“崔姨,阿娘她是主张霸道吗?”

崔归一愣,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:“殿下为何这么问?”

“老师今日教导我为君之道,引经据典,多讲仁政、德治。她说我生母生前便践行此道。”嬴泽抬头,眼中有着与其年龄不符的认真,“可我看阿娘行事,法令严明,赏罚果断,更重实效……这与仁政似乎有所不同。”

崔归心中暗惊,面上却不动声色,拉着嬴泽在石凳上坐下,温声道:“殿下能有此思,甚好。为君之道,博大精深,仁政、法治,皆有其理,亦需因时制宜。先人有言,道之以政,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;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。然先人亦有云:法者,天下之仪也。殿下如今身处乱世,内有世家环伺,外有强敌窥探,若一味怀柔,恐反受其害。故需刚柔并济,王霸杂用。”

她看着嬴泽似懂非懂的眼神,摸摸她的头:“这些道理,你如今或许难全明白。但只需记住一点:殿下所作所为,皆是为了一统天下,结束乱世,让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。此心此志,与陈王殿下并无二致,只是路径不同罢了。”

嬴泽沉默地点点头,心中却仍盘旋着卫虹所说的那些“仁者无敌”“为政以德”的话语,以及母亲绝笔信中那句“平生所憾者,非不得善终,乃不得见海内清平,百姓安乐”。

她忽然很想见见阿妹。那个被阿娘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的彻儿,听到的、学到的,会不会和自己不一样呢?

这个念头一起,便再也压不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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