螳螂捕蝉（第1页）
五月初十，成都，魏王府。
时值初夏，蜀中已有些闷热。王府后园的水榭中，嬴雎手中捏着一份来自凉州的密报——鹰嘴涧世家两万私兵全军覆没，玉平、石敢等三十七姓世家核心被屠戮殆尽，凉州百年世家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。
“好手段。”嬴雎放下帛书，脸上竟无半分怒色，反而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，“长风啊长风，我果然没有看错你。”
侍立在一旁的王瑾小心翼翼道：“大王，凉州世家覆灭，我们在凉州的布局尽毁，是否……”
“是否什么？”嬴雎抬眼，目光锐利如刀，“是否该怒发冲冠，即刻发兵北上，为那些蠢货报仇？”
王瑾被她看得一凛，不敢接话。
“呵，”嬴雎起身，走到水榭栏杆旁，望着池中游弋的锦鲤，“卿真以为孤当真指望那些墙头草般的凉州世家能成事？”
王瑾一怔。
“玉平老儿，贪婪短视；石敢匹妇，有勇无谋；其余诸辈，皆碌碌庸才。”嬴雎语气淡漠，“她们盘踞凉州百余年，倚仗地利与朝廷斡旋，对孤这个西陲藩王，不过是面子上客气，实则处处提防掣肘。昔年孤欲从凉州购马，他们抬价三成；欲借道运粮，他们百般刁难；孤在凉州的几处暗桩，也有不少坏在他们手里。这些蛀虫，早该清了。”
王瑾恍然大悟：“大王是故意……借刀杀人？”
“不错。”嬴雎负手而立，“长风新得凉州，必行雷霆手段立威。这些世家仗着地头蛇的身份，定会不甘权力被削，迟早生乱。孤只需稍加撩拨，许以空头承诺，他们便会自以为得计，跳出来当那只出头的鸟。”
她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：“她果然没让孤失望。杀得好，杀得干净。如此一来，凉州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一扫而空，嬴长风看似彻底掌控了凉州，却也背上了一个屠戮士族、暴虐无度的恶名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嬴雎转身，眼中闪着算计的精光：“她不仅替孤除掉了心腹之患，还耗损了她的兵力精力，更与凉州本地残余势力结下血仇。而孤却未费一兵一卒。”
王瑾抚掌赞叹：“大王深谋远虑！只是……那卫虹、卫律两姐妹，坏了我们与世家联络的暗线……”
“卫家？”嬴雎冷哼一声，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怒意，“陈王的一条忠犬罢了。她恨孤逼死其主，投靠长风是意料之中。至于卫家军……本就是陈王旧部，心思不稳，留在军中反是祸患。她们愿意去给嬴长风当刀，便由她们去。正好让长风替孤清理门户。”
她走回案几前，重新拿起那份密报：“凉州之事已了，接下来便该看中原了。密州和泾州的青山军，闹到什么程度了？”
王瑾忙道：“据探子回报，两地青山军已啸聚近十万人，攻占数县，势头极猛。朝廷调派的平叛军队屡战不利，中原震动。”
“十万人……”嬴雎眯起眼睛，“阿娘此刻怕是在紫微宫里坐立难安了吧。传令下去，让我们在中原的人，继续给青山军暗中提供便利，粮草、情报，能给则给。这场火应烧得越旺越好。”
“大王是想……”
“阿娘越慌乱，就越会犯错。”嬴雎淡淡道，“十万禁军驻扎灵武谷本是她制衡北境与蜀中的棋子，如今中原混乱，她又后院起火，你说，她是会继续让这支大军在外观望，还是赶紧调回去护驾？”
王瑾眼睛一亮：“大王是说，郑琬那十万禁军会撤？”
“不是会撤，是必定撤。”嬴雎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，手指从灵武谷划到上鄞，“阿娘此猜忌刻薄，最重自身安危。北境与蜀中虽有威胁，但毕竟还隔着千山万水。而中原烽火，却可能随时烧到京畿。两害相权，她必选眼前之危。”
她收回手指，脸上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：“等禁军一撤，灵武谷门户洞开。届时，北境嬴长风与孤之间，便少了一道最大的屏障。这棋局，才算真正开始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是否要趁机北上，取凉州？”王瑾试探问。
嬴雎摇头：“凉州经此一乱，看似空虚，实则已成嬴长风全力经营之地。此时去攻，必遭全力反击，即便得手也是伤亡惨重，得不偿失。孤要的不是一块被打烂的凉州。”
她手指点在舆图上另一个位置：“潼州。”
“潼州？”
“嬴长风平定潼州青山军不久，虽推行新政，但根基未稳，且地处北境、凉州、中原交界，位置关键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嬴雎眼中寒光一闪，“潼州曾是长姊旧封地，如今是雍王的封地。长姊在时，朝野莫不拜服，如今旧部在彼处尚有影响。谁看不出来阿娘更属意阿绍那个小破孩承嗣大统，若能设法挑起长姊旧部于潼州作乱，或诱使长风分兵潼州，蜀中大军便可趁虚北上，直取凉州南部，甚至威胁云中！”
王瑾听得心潮澎湃：“大王英明！那我们何时动手？”
“不急。”嬴雎摆摆手，“等禁军撤离的消息确认。等中原的火烧得更旺些。等长风把目光完全投向中原之时。”
“七妹，你以为赢了凉州一局，便占了先手？”嬴雎低声自语，“殊不知螳螂捕蝉，黄雀在后。”
上鄞，紫微宫。
初夏的宫城本应草木葱茏，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之中。往来宫人步履匆匆，面色惶然，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宣政殿内，气氛更是凝重得如同严冬。
嬴琰高坐龙椅，脸色铁青，眼下是浓重的乌青，显然多日未曾安眠。她手中捏着数份紧急军报，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密州告急！青山军贼首伏胜聚众五万，连破三城，密州刺史殉国！”
“泾州急报！青山军钱闼攻势凶猛，泾州守军溃败，请朝廷速发援兵！”
“鄞州亦有小股流民呼应，打青山军旗号，劫掠州县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