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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古之墨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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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明三十八年四月十八,墨山正堂。

三日之期已至。堂内济济一堂,所有墨门徒子皆至,无人缺席。气氛凝重得如同山雨欲来的闷夏午后,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。

姒澈端坐主位,依旧是那身灰布衣,木剑横于膝前。三日不见,她眼下添了淡淡青影,但神情却比三日前更为沉静,沉静得近乎肃穆。

她的目光扫过堂下,她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上写满了与三日前不同的神色——有些人的眼神更加坚定,有些人的目光开始躲闪,还有一些人则带着某种近乎决绝的光芒。

她知道这三日墨山从未真正平静过。妘深的房舍夜夜灯火通明,前去拜访的徒子络绎不绝。而她自己也接待了一拨又一拨前来劝谏或表忠的年长同门

“时期已到。”姒澈开口,“关于太子婋所求之事,诸位可有所决?”

短暂的寂静后,季胜率先出列,朗声道:“巨子,徒子与诸位同门深思三日,以为祖训不可违,道统不可堕。墨门三百年清誉,岂能毁于一旦?嬴长风其心难测,其行多诡,我墨门断不可与之有丝毫瓜葛!恳请巨子明断,严辞回绝,并立下门规,凡有私自与外界权贵交通者,逐出师门,以儆效尤!”

她身后,大批徒子齐声附和,声浪颇壮。多是入门较早、深受传统熏陶的中坚力量。

姒澈微微颔首,不置可否,目光转向另一侧:“静渊,你们呢?”

妘深吸一口气,越众而出。她今日特意穿上了整洁的墨门礼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显出对此事的极度郑重。

她先是向姒澈及各位师长深深一揖,然后直起身,目光清澈而坚定:

“诸位师长,深三日思索,与诸多同门心意愈坚。墨门之道,在于兴天下之利,除天下之害。当今之世,利在何处,害在何方?利在止战安民,害在兵连祸结、民生凋敝。”

“太子婋所求,非只为一己之私欲,亦为安境保民、积蓄力量以图大治。我墨门技艺,若能助其打造更利耕作之农器,更固城池之械,更利民生之巧具,便是兴利;若能使其治下军力强盛,外敌不敢轻犯,内乱得以平息,便是除害。此正合我墨门本旨!”

她顿了顿,环视那些目光闪动的年轻同门,声音愈发激昂:“拘泥于不仕公门之旧规,而罔顾技艺本当惠及万民之大道,乃是舍本逐末,买椟还珠!深不才,愿率志同道合之同门,应太子婋之请,出山效力。非为荣华富贵,只为将兼爱之心、以利天下之志,泽遍天下十三州!”

“妘深!你这是在煽动同门背叛师门!”季胜厉声喝道。

“非是背叛,而是开拓!”妘深毫不畏惧地迎上她的目光,“墨门精神不死,然践行之道可因时制宜。今日愿随我者,并非背弃祖师,不过以另一种方式践行理想而已!”

“说得好听!尔等不过是贪慕那太子许诺的权势富贵罢了!”一位师姨拍案而起。

姒澈静静听着,直到争论声渐歇,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她时才缓缓起身走到堂中,先向祖师牌位躬身一礼,然后转向众人。

“墨门立派三百一十七载,历经风雨,道统不绝,仰赖历代先贤坚守兼爱非攻之本心,亦赖门规森严,使徒子不至于迷失于红尘权势。”姒澈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,“祖训如山,不可轻移。不仕公门,不涉党争,不为兵器,此乃护道之基,非到万不得已,不可破之。”

季胜等人脸上露出欣慰之色,而妘深等人则面色一白。

然而,姒澈话锋一转:“然,静渊等所言,亦非全无道理。墨门技艺终究当以利民为归旨。天下汹汹,苍生泣血,我辈若一味闭目塞听,亦有违祖师悲悯之心。”

她目光复杂地看向妘深:“故而,我决意如下:墨门总坛,依旧遵循祖训,不涉世事,不纳外缘,清修守道,传承技艺以待将来。此为正统,名为古墨。”

“至于尔等……”她顿了顿,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,“若心意已决,坚持欲以技艺入世,践行尔等心中之兼爱……我亦不强留。可携所学,离山而去。然自此之后,尔等所为,与墨门总坛再无瓜葛,不得以墨门正统自居,不得擅用总坛信物,亦不得再称我为巨子。太子婋受封之前封号为秦,北境亦被世人称为秦地,尔等以后,可以秦墨自居。”

“巨子!”季胜等人惊叫。

“师姐!”妘深也失声喊道,眼中瞬间涌上泪水。

“不必多言。”姒澈抬手制止,脸色苍白却异常坚定,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然同门之谊,终难尽绝。离山之后,望尔等谨记初心,善用所学,真正利泽苍生。若有违本心,坠入权欲之道,莫怪我亲自清理门户。”

她说完,解下腰间那柄象征着巨子身份的木剑非攻,轻轻摩挲片刻,然后毅然转身,面向祖师牌位,不再看众人一眼。

背影挺直,却透着萧索与决绝。

堂内顿时一片死寂,唯有压抑的抽泣声和粗重的呼吸声。

妘深泪流满面,带领身后数十名同样眼含热泪、神情却异常坚定的徒子,齐刷刷地向姒澈的背影行了大礼。

“徒子妘深,拜别巨子,拜别祖师!今日离山分派,必不负墨门之学,不负兼爱之志!”

礼毕,妘深起身,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决绝的背影,咬牙转身,率先向堂外走去。数十名徒子紧随其后,脚步或沉重、或踉跄,却无一人回头。

从此日起,墨门一分为二。

当日下午,妘深便遣心腹徒子,持密信下山,前往云中城联络太子詹事云书。信中言明秦墨一派成立,愿携墨门技艺投效,请太子殿下接纳。而她们,则在墨山脚下的一处废弃山庄暂驻,等待回音。

山风呜咽,送别了这一支决意踏入红尘浊浪的墨家新枝。

同一日,云中城,秦王府内苑。

说是秦王府,是由于嬴长风虽然已经改封为了太子,但是牌匾却因为太子所居东宫在京城,原本的王府无法直接改名为东宫,于是就将就用从前的牌匾了。

春风拂过庭院,吹落几瓣早开的桃花。小小的练武场上,两个身影正在习剑。

稍高一些的是嬴泽。她已换上一身利落的短打,手握一柄为她特制的短木剑,一招一式有板有眼,虽力量不足,但架势标准,眼神专注,隐隐已有一丝其母陈王嬴霁昔年温润中带着韧劲的风采。教她的是凌城手下一位擅剑的亲卫。

稍矮一些的便是嬴彻。她比嬴泽身形瘦小些,此刻也拿着小木剑,却有些心不在焉,眼神时不时瞟向站在廊下观看的嬴长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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