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山问剑(第3页)
“妘师侄,你有何高见?”那位师姨微微皱眉。
“不敢称高见。”妘深语气平和,却字字清晰,“只是听了婋之言,又观今日诸位师长同门之论,心有疑惑,不吐不快。”
她顿了顿,整理思绪,缓缓道:“其一,太子婋一问,深以为,我等无法回避。祖师姥当年创立我派,立兼爱非攻之宗旨,究竟是为了让我辈后世避世隐居,独善其身;还是希望我等能将此理想推及天下,真正惠及苍生?”
堂内一静。
季胜忍不住反驳:“自然是惠及苍生!但惠及苍生未必就要入世从权!我墨门历代先贤,或著书立说,传扬兼爱之道;或周游列国,劝说君主息兵;或研制农器水车,无偿传授乡民……这些不都是在践行祖师姥理想吗?何须非得投身某个诸侯麾下?”
“季师姐所言,确是墨门一贯所为。”妘深点头,却话锋一转,“然三百年间,天下战乱依旧,民生多艰?我墨门著书,能读到的有多少人?劝说君主,成功的又有几次?传授技艺,能惠及的范围又有几何?”
她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渐渐提高:“因为力量太小,声音太微!偏居一隅,闭门造车,纵然有济世良方、巧夺天工之技,也不过是山间萤火,照亮方寸之地。而天下仍是长夜!”
“你……你这是要否定历代先贤的功绩吗?”季胜怒道。
“非也。”妘深神情恳切道,“历代先贤于困局中坚守道统,筚路蓝缕,功不可没。然时移世易,如今之天下,与前朝又有不同。”
“诚如太子婋所言,前朝颠倒阴阳,女柄虜尊,致使民生凋敝、战祸频仍。今虽阴阳正位,然积弊未清,新乱又生。诸州相伐,争地夺粮,百姓何辜?我墨门空有技艺,却困守山中,眼见山外哀鸿遍野而只能著书立说,这真的是祖师姥所愿吗?”
妘深这番话情理兼备,说得不少年轻徒子眼中光芒闪动。
“静渊师姐说得有理!”一位坐在后排的年轻徒子站起身,激动道,“我入墨门前,家乡遭了兵祸,亲眼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!若我墨门技艺真能造出更坚固的城墙,更锋利的兵器来守护家园,或造出更多更好的农具让百姓吃饱肚子,为何不做?”
“荒谬!”另一位中年师姨驳斥,“技艺本无善恶,然用之者有心!你怎知嬴长风得了技艺,不会用于征伐杀戮,开疆拓土?届时我墨门岂非成了帮凶?祖训明言不为兵器,便是防此弊端!”
“师姨,”妘深毫不退让,“因噎废食,岂是智者所为?太子婋已明言,所求不止兵器,更有农具、水利、城防乃至民生百器。且观其所行,据北境,抚流民,定潼州,收凉州,虽有征伐,然治下之地,皆在推行新政,安抚百姓,非一味穷兵黩武。她若真是只知杀戮的暴君,云无涯、崔九卿等贤才,为何甘心效命?成甫师姐为何不惜与巨子决裂也要追随?”
提到姒襄,堂内气氛又是一凝。许多人下意识看向姒澈,只见巨子面沉如水,看不出喜怒。
妘深自知失言,戳到了巨子的痛处,连忙告罪一声,随后继续道。
“再者,若真如太子婋所言,派人来学后学成即走,既可传我墨门技艺于外,惠及更多百姓,又可保我墨门超然,不直接卷入纷争。为何连这也要拒绝?难道我墨门的技艺,只能在这深山之中自生自灭,陪山门的牌匾一同朽烂吗?摩顶放踵,以利天下。当年祖师尚且入世,何况我辈?”
“你……你这是强词夺理!”季胜气得脸色发白,“规矩就是规矩!今日为嬴长风破例,明日她人便可效仿,届时墨门还是墨门吗?”
“治世不一道,便国不法古。”妘深反问,目光炯炯,“虜子都懂的道理,没道理我们不懂!”
争论愈演愈烈,正堂之内,俨然分成了壁垒分明的两派。
姒澈始终端坐于主位沉默。
眼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那位白发师姨转向姒澈道:“巨子,此事关系重大,非一时可决。不若暂且搁置,容后再议?也好让诸位都冷静思量一番。”
姒澈深吸一口气,声音带着些许疲惫:“师姨所言甚是。此事容后再议。诸位且散去吧,三日之后,再聚于此,共商我墨门前路。”
众人闻言虽心有不甘,但也知僵持无益,遂陆续起身行礼,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着离开了正堂返回居所。
一些徒子却并未直接回到住处,而是聚在了妘深的房舍之中。灯火下这些年轻的面孔上燃烧着相似的光彩。
“静渊师姐,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?”有人急切地问。
妘深眼神坚定:“巨子给了三日时间。这三日,我们不仅要自己想明白,更要去说服更多同门。将婋的话和山外的疾苦、墨门技艺本当有的用途,一一说与她们听。墨门不当再做乱世的看客了。”
“可若三日后,巨子与师姨们依然坚持反对呢?”另一人担忧道。
妘深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墨门之道,在心不在形。若山中已无法践行利天下之兼爱,那么出山又有何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