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墨断义(第1页)
风冷千山雪,月饮一江春。
宣明三十八年二月十五,云中城外三十里,老君庙。
这座前朝所建的道观早已破败不堪,三清殿的屋顶塌了半边,露出被烟熏黑的梁木。殿内神像倾颓,蛛网横结,唯有偏殿一角尚可遮蔽风雪。
姒襄盘膝坐在一堆干草上,擦拭着手中双剑。
无拘剑,是剑阁真传徒子出师时所赐。剑身如一泓寒潭,映着从破窗漏进的月光,泛起清冷光泽。剑脊上刻着细密云纹,那是剑阁独有的锻造印记——天下兵器,唯此一家。
她擦得很慢,也很仔细,从剑尖到剑镡,仿佛这不仅是两把剑,而是她过去人生的全部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,不疾不徐,由远及近。
姒襄没有抬头,依旧专注地擦剑。
直到那人停在偏殿门口,月光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。影子瘦削挺拔,如一支笔直的竹。
“你来了。”姒襄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。
“我来了。”来人答道,声音清冷如碎玉。
姒澈走进偏殿。
她穿着墨门徒子常见的深灰色布衣,外罩一件半旧蓑衣,头戴斗笠,遮住了大半面容。但那双眼睛清澈而锐利,仿佛能洞穿人心。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,剑身用粗布缠裹,看不出锋芒,却自有一股沉凝气势。
姐妹俩隔着三丈距离对视。
一者锦衣华服,虽经风霜却难掩贵气;一者布衣草履,朴素至极却自有风骨。同出一族,同承一脉,却已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“京城的事,是你做的?”姒澈开门见山。
“是我。”姒襄坦然承认。
“火雷爆炸,城中骚乱,禁军死伤十七人,平民伤者逾百——都是你一手策划?”
“是。”
姒澈沉默了片刻。殿内只有风声呼啸,从破窗灌入,卷起地上灰尘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“报恩。”姒襄回答得简单干脆。
“所以你就违背剑阁祖训,插手朝堂争斗?”姒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“剑阁自立派以来,第一条铁律就是不涉朝政、不卷党争。你是真传徒子,这些规矩,需要我提醒你吗?”
姒襄放下剑,抬头看着族姐: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阿娘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话,阿姊你也听到过。”
“我听过。”姒澈点头,“所以我没拦你去北境投军,没拦你为太子效力。但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,你为何偏选最极端的一种?在京城制造混乱,劫持宗室子,这是江湖人该做的事吗?”
“那什么是江湖人该做的事?”姒襄反问,“路见不平拔刀相助?还是像墨门一样,整天喊着兼爱非攻,却眼睁睁看着百姓流离失所?”
姒澈的眼神骤然转冷。
“兼爱非攻,是墨门宗旨。”她一字一句道,“不乱杀,不助虐,不为一己之私祸害苍生。而你做了什么?为了报一人之恩,置全城百姓于险地。那些受伤的禁军,她们没有家人吗?那些受惊的平民,她们活该被卷进争权夺利的游戏吗?”
姒襄站起身:“乱世之中,谁不是棋子?我在江湖游历三年,亲眼看见朝廷如何横征暴敛,官员如何草菅人命。官家一顿饭够平民一家吃三年,官员一场宴能买下整条街的铺子——这样的朝廷,值得守护吗?”
“那也不是你制造混乱的理由。”姒澈摇头,“墨门要救世,不是乱世。剑阁要超然,不是入世。你两样都占了,却又两样都没做好。”
她解下腰间长剑,将缠裹的粗布一层层剥开。
剑身露出,竟是一柄木剑。
栎木所制,无锋无刃,剑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篆文。这是墨门巨子的信物非攻剑,象征止戈为武、以德服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