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城落日(第3页)
二则,蜀中将卒,随我多年,忠勇可嘉。城破之后,若有愿从军者,可尽编入北境。若愿归乡,请助其安家。阵亡者,望妹代为抚恤,使孤儿皆有所依。
三则,我死后,勿立墓碑,勿作祭文。骨灰撒入江流,随波东去。但使世人渐忘,使仇雠渐息。陈王一脉,自此而绝,或可免后来者借我之名,再起干戈。
平生所憾者,非不得善终,乃不得见海内清平,百姓安乐。七妹雌才大略,胸怀天下,必能克成大业。他日河清海晏,四海归一,望焚纸告我,使我泉下心安。
临纸哽咽,不知所言。
姊霁绝笔。
宣明三十八年正月三十。”
书案前是《诗经》,翻开的那页是她最常读的一卷,故而已经翻得起了毛边。
“蓼蓼者莪,匪莪伊蒿。哀哀阿母,生我劬劳。
蓼蓼者莪,匪莪伊蔚。哀哀阿母,生我劳瘁。”
她轻声念着。
“母兮生我,母兮鞠我。拊我畜我,长我育我,顾我复我,出入腹我。欲报之德,昊天罔极。”
嬴霁点燃了书房里的火折子。
她先点燃了书案上的那卷《诗经》。
火势很快蔓延开来。木质的大堂陷入火海,梁柱噼啪作响,火星四溅。
嬴霁站在火中,玄色王袍被热浪掀起,衣摆在火焰中翻飞,猎猎如旗。火光映照着她的面容,那张曾经温润如玉的脸,此刻却苍白如纸。
她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年少时在宫中,与嬴长风一起读书。那个调皮鬼总是不肯好好练字,被太傅打手心,她就偷偷给妹妹送糕点。嬴长风边吃边哭,说“阿姊,字好难写”,她笑着摸摸妹妹的头,说“慢慢来”。
想起就藩南疆时,嬴长风送她到江边。当时的妹妹已经比她高出了一个头,横刀立马站在渡口,说“阿姊,若有人欺你,便写信来,我比率军南下,替你讨回公道”。
想起阿泽和阿楷第一次唤她“阿娘”,又想起自己的阿娘。
火焰已经烧到她衣角。布料迅速焦黑、卷曲,发出刺鼻的气味。灼痛从脚底蔓延上来,但她纹丝不动。
嬴霁的声音穿透烈焰的噼啪声,清晰而平静。
“嬴霁此生,读圣贤书,信仁义道。一生行事,虽有逃避懦弱,但绝不苟活屈膝。”
火焰蹿上她的手臂,舔舐着王袍上的蟠龙纹。金线在火中熔化,滴落在地后化作小小的金珠。
“今日我焚于此,非为殉国,乃为殉道。道之不行,已知之矣。然道不可屈,志不可夺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亮,如金石相击:
“杀我一人易,服天下人心难!今日嬴雎使我焚于巴中,它日必有焚嬴雎之人!今日朝廷坐视姊妹相残,它日必有倾覆朝廷之师!”
火焰彻底吞没了她。
玄色王袍在烈焰中化作飞舞的灰烬,如无数黑色的蝶,在火光中盘旋升腾。那张温润的面容在火焰中逐渐模糊、融化,最后只剩一个挺直的轮廓,在火海中巍然不动。
梁柱断裂的巨响中,整个书房轰然坍塌。火光冲天而起,将巴中城的天空染成了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