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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城落日(第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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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她此生中第一次杀人。

更多的敌军涌上城头,卫律且战且退,护着嬴霁往内城方向撤。亲卫一个个倒下,鲜血染红了石阶,顺着台阶往下流淌。

“大王,从密道走!”卫律推开一扇暗门——那是历代巴中太守为防城破修的逃生密道,入口藏在城墙内侧的假山石后,直通城外山林。

暗门内漆黑一片,散发出陈年泥土的霉味。

嬴霁却摇头:“我不走。”

“大王!”卫律急得几乎要跪下,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啊!只要您活着,陈地就还有希望!”

“希望?”嬴霁笑了,笑容凄然,“卫律,你看看这城,看看这些人。三千守军,如今还剩多少?百姓易子而食,士卒饿毙城头——这就是我治下的陈地,这就是我带给她们的希望。”

她转身,望向蜂拥而来的敌军:“我若一走了之,她们怎么办?此战总要有人为战死之人负责。我嬴家先祖祖训有云,权柄所及,责必随之。我忝居高位,不能护境安民,我之过也!勿复言之。”

“可是阿泽和阿楷不能没有母亲啊——”

她神色有些动容,但很快平静下来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塞进卫律手里:“这封信,务必交予阿妹。”

信是羊皮纸所制,折叠整齐,用火漆封缄。

“告诉她……”嬴霁顿了顿,声音低得只有卫律能听见,“告诉她,阿姊不怪她,也切莫自责。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,与她无关。”

卫律还要说什么,一支冷箭破空而来。她听见风声,本能地侧身躲过,箭矢差点射中的她右腿。

“走!”嬴霁用力将她推入密道,“从密道出去,去找我阿妹。这是王命,你敢不从?!”

暗门缓缓关闭。

最后一刻,卫律透过缝隙,看见嬴霁转身,提剑走向蜂拥而来的敌军。玄色王袍在火光里翻飞。

嬴霁杀回府衙时,这已经已空无一人。宫人、侍卫、医官,能逃的都逃了,不能逃的也早成了尸首。庭院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,有凉州军的,也有陈军的,血汇成洼,在青石板上渐渐凝固。

她踏过血泊,走进书房。

这里还保持着最后的整洁。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齐整,架上典籍按经史子集分类排列,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,画的是巴山蜀水,云雾缭绕。

嬴霁走到书案前坐下。

书案上的笔是上好的狼毫,墨是松烟,纸是蜀地竹纸——这些都是她最熟悉的东西。在无数个深夜,她就在这里批阅奏章,处理政务,给千里外的女儿和阿妹写信。

她想到了那封她刚刚递出去的信。

“七妹亲启。

自潼川一别,倏忽半载。山川间隔,音问久疏。每忆昔年宫中共读,鄞水同游,恍如昨日。不意今生缘浅,竟成永诀。

今困守孤城,粮尽援绝,矢尽弦绝,旦夕且破。非君不救,乃天命也。二姊围城月余,援军杳无消息,此非人力所能为。我命当绝,不敢怨天,亦不尤人。

霁本淡泊,无意争鼎。平生所愿,不过保境安民,教养稚子,使陈地百姓免受兵燹之苦。然匹妇无罪,怀璧其罪。蜀中富庶,竟成祸端。二姊觊觎,朝中昏聩,终至兵临城下,玉石俱焚。

此我之过也。误信仁义,怠修武备,致使将士枉死,百姓流离。九泉之下,无颜见先祖。

今有三事相托,望妹垂怜:

一则,世子泽,性敏好学,然自幼离乡,恐失本心。二子楷,年幼无知,然天性纯良。此二子,皆托付于妹,使识文断字,明理知义。不求知权谋机变,但使平安长大,于愿足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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