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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城落日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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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明三十八年正月三十,巴中。

寅时三刻,天还是一片死寂的墨黑。粮仓最后一粒粟米在卯时初分完。

嬴霁的身上玄色王袍已经脏污不堪,下摆沾满泥泞和暗褐色的血渍。连续多日的围城,让她原本温润的面容瘦脱了形,颧骨如刀锋般凸起,眼窝深陷,唯有一双眼睛还保持着最后的清明。

“大王,”粮官的声音涩如枯木,“没了,全没了。从今日起,连树皮、草根都得省着吃。”

登上城楼时,东方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。寒风如刀,割在脸上生疼。嬴霁扶着垛口,望向城外。

五万凉州军的营寨如一片黑色的海洋,将巴中城团团围住。营中灯火通明,炊烟袅袅升起——那是晨炊的时候了。风从敌营方向吹来,带着些许肉香和酒香。

“大王。”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。

是卫律的声音——卫虹的族妹,现任亲卫队长。她今年才二十五岁,原本圆润的脸颊如今凹陷下去,左脸多了一道新添的刀疤,从眉骨斜划到嘴角,皮肉外翻,还没来得及愈合。

“北门……北门守军哗变。她们开了城门,要献城投降。”

嬴霁依旧望着远方。良久,她才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杀了多少?”

“三百余人,皆已镇压。”卫律单膝跪地,甲胄与青石板碰撞出沉闷的声响,“但军心彻底散了。现在还能战的,不足三千。且大多带伤,饿得连刀都握不稳。”

一阵寒风卷过城楼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那面赤底金纹的陈字大纛已经残破不堪,旗面上有好几个箭孔,边角被火烧焦,在风中无力地飘摇。

“知道了。”嬴霁终于转过身。她看着卫律忽然问:“卫律,你跟我多少年了?”

“末将十五岁入伍,”卫律声音哽咽,“十九岁调任大王亲卫,至今已十一年了。”

“十一年。”嬴霁轻叹,声音飘散在寒风里,“你可曾后悔?”

“末将无悔!”卫律眼中涌出泪水,混着脸上的血污,流下两道清晰的痕,“能追随大王,是末将之幸。只恨自己无能,不能护主君周全!”

嬴霁走上前,伸手扶起她。
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嬴霁缓缓道,目光越过卫律,望向城内,“是我之错。我太天真,以为淡泊、不争便能自保。我读圣贤书,信仁义道,以为这世间总有讲理的地方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淹没:“到头来却是害了你们,也害了阿泽和阿楷。”

——

辰时正,城外传来震天的战鼓声。

这一次,凉州军没有试探,没有佯攻。五万大军如黑色潮水,从四面八方向巴中城涌来。云梯、冲车、井阑等攻城器械齐齐推进,箭矢如蝗虫般遮天蔽日,落在城头,钉在木板上,发出密集的声响。

巴中守军早已无力抵抗。饥饿让她们手臂颤抖,视线模糊。许多士卒连弓都拉不开,只能眼睁睁看着敌军攀上城头。有些人甚至直接瘫倒在地——不是怕死,是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卫律率最后的亲卫队死战。她使家传的卫家枪法,枪出如龙,在城头狭窄的空间里左冲右突。一枪挑穿一名凉州军校尉的咽喉,反手又刺穿另一人的胸膛。鲜血喷溅在她脸上,温热腥咸。

“保护大王——!”她嘶声怒吼,声音在喊杀声中显得如此微弱。

嬴霁没有退。她站在城楼最高处,拔出了佩剑。这是一把装饰多于实用的礼剑,剑鞘镶金嵌玉,剑柄缠着朱红丝绦。剑锋多年未饮血,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。

一名凉州卒攀上城垛,看见嬴霁身上的王袍,狞笑着挥刀砍来。嬴霁侧身闪避——她年少时也习过武,虽不如嬴长风那般精通,但君子六艺还是学过。刀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,削下一片衣料。

嬴霁反手一剑,刺入对方咽喉。

剑锋入肉的感觉很奇特——先是遇到阻力,然后“噗”一声穿透。温热的血喷溅出来,溅了她满脸。腥咸的味道冲进鼻腔,让她胃里一阵翻涌,几乎要呕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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