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蝉脱壳1(第1页)
宣明三十八年,正月二十一。
整个正月,上鄞城都解除了宵禁,一片火树银花,灯市如昼。朱雀大街上游人摩肩接踵,富贵人家的少姥们戴着精巧的兽形面具,提着琉璃灯笼,笑语盈盈地穿梭在灯谜摊前。护城河里飘着千百盏莲花灯,烛光倒映在水中,碎成点点流金。
紫微宫却是一片死寂。
戍卫宫禁的玄甲侍卫们按刀肃立,对宫墙外的喧闹充耳不闻。
今夜轮值的领班正是姒襄。
她在玄德门城楼上当值,目光扫过宫城内重重殿宇。夜色中的紫微宫如一头蛰伏的巨兽,飞檐斗拱在月光下勾勒出森严的轮廓。有片灯火最为暗淡的区域,就是皇子们居住的南宫。
四岁的陈王世子嬴恭,就被住在南宫里。
子时初,换防的钟声响起。
姒襄交卸职守后,沿着宫墙下的阴影往侍卫值房走去,经过一处废弃的偏殿时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——廊柱的第三块砖石,比昨日突出了半分。
这是北境密线的暗号。
她面色如常地走过,直到回到自己独居的侍卫厢房,闩上门,吹熄灯,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炷香时间。确认无人监视后,才悄然起身,从后窗翻出,如狸猫般融入夜色。
废弃偏殿由于年久失修而蛛网横结。姒襄摸索到那根廊柱,手指在砖石缝隙间轻轻一抠——砖是活砖,内里中空。她取出一个蜡封的铜管,只有小指粗细,入手冰凉。
回到厢房后姒襄锁死门窗,打开铜管,用匕首挑开卷好的信封上的蜡封。烛火下逐字译出密令:
“正月廿五,帝欲携宗室赴鄞河祓禊①。不惜一切代价,将嬴恭送出上鄞,北归云中。于永兴坊回春堂莫三娘处接头。暗号云欲买桂花同载酒。不许事败。”
正月二十二,姒襄告假一日。
理由是箭伤复发——腊月里宫中侍卫比武,她不慎被流矢擦伤左臂,伤口一直未愈。这个理由合情合理,拱辰司也并未起疑。
她换了身寻常布衣,戴顶遮檐的毡帽,从玄武门侧的小偏门出宫。守门的那人与她相熟,笑着打趣:“又去抓药?你这伤拖得可够久的。”
“老毛病了,一到阴雨天就疼。”姒襄塞过去一小块碎银,“劳烦行个方便。”
“去吧去吧,早去早回。”
走出宫门百步,便是御街。没有宵禁的清晨,街上还残留着昨夜狂欢的痕迹:踩碎的灯笼、散落的果壳、酒肆门前呕吐的污秽。清扫的役妇佝偻着腰,将垃圾一筐筐抬上板车。
姒襄混入人流,穿街过巷,专挑僻静小路走。这是江湖人的本能:每到一地,先摸清退路。
永兴坊在城东南,是平民聚居区,鱼龙混杂。回春堂是间不起眼的药铺,门脸窄小,牌匾上的漆都剥落了。坐堂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自称莫三娘,医术平平,只能勉强糊口。
姒襄进店时,莫三娘正在碾药。见她进来,头也不抬:“抓什么药?”
“欲买桂花同载酒。”姒襄低声道。
莫三娘碾药的手顿了顿,抬眼看她。那双眼睛浑浊无神,但姒襄从中捕捉到一丝锐光。
这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。姒襄暗自心惊。
“桂花要等八月,酒要自己酿。”莫三娘缓缓道,“客官来得太早了。”
“等不及了,病人危在旦夕。”
暗号对上了。
莫三娘放下药碾,起身关上门板,挂出了“今日歇业”的木牌。然后引姒襄穿过前堂,进入后院。院子很小,只有两间厢房,墙角种着几株枯败的草药。
“坐。”莫三娘指了指院中的石凳,“上面来的?”
姒襄点头,随即取出半枚铜钱——这是信物。莫三娘也从怀中取出另一半,两半严丝合缝。
“终于等到你了。”莫三娘长舒一口气,“我在这破药铺等了这几年,天天碾那些没用的草药,骨头都快生锈了。”
“我要带一个人出城,陈王世子嬴恭,四岁稚子。”姒襄开门见山,“正月廿五,官家会带宗室子去祓禊。那是唯一的机会。”
莫三娘眉头皱起:“祓禊?那是皇家仪典,禁军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如何下手?”
“所以需要周密计划。”姒襄从怀中取出一张手绘的舆图,铺在石桌上,“这是鄞河的地形图。祓禊仪式在灞桥以东的涤尘台,三面环水,一面背林。禁军主要布防在台周和来路,对岸和下游相对薄弱。”
她的手指点在图上几个位置:“这里是禁军岗哨,这里是拱辰司暗桩,这里是宫人休息的临时营帐。我们需要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莫三娘打断她,“你怎知得如此详细?连拱辰司的暗桩位置都清楚?”
姒襄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不难,只要有意观察,一点一点摸清就行。只要每逢出巡,我都主动请缨参与护卫,借机观察布防规律。”
“你……”莫三娘欲言又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