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道夜奔(第1页)
正月十五,蜀道。
雪是昨夜又开始下的,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,到后半夜便成了鹅毛大雪。山路本就难行,如今积雪深可没膝,更添了几分险峻。
卫虹已经不知道多少夜没合眼了。
她是陈王嬴霁麾下第一猛将,使一杆红缨丈二点枪,有万妇不当之勇。昔年南疆蛮族作乱,她单枪匹马闯敌营,连斩十三名酋长,杀得蛮人闻风丧胆,得了个“赤虹将军”的诨号。
可如今这位赤虹将军狼狈得像个逃难的流民。甲胄上满是血污和泥泞,披风被树枝撕扯得破烂不堪,左肩中了一箭,箭杆虽已折断,箭头还嵌在肉里,每动一下都让她疼得钻心。
她□□的战马更惨——这是换的第四匹马了。前三匹都累死在了路上,这一匹也已口吐白沫,四条腿抖得如风中残烛。
“快!再快些!”卫虹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。
战马嘶鸣一声,拼尽最后力气向前狂奔。山路崎岖,马蹄在积雪中打滑,有几次险些坠崖。卫虹死死抓住缰绳,指甲抠进掌心渗出血来。
她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一周前那场惨烈的突围。
陈王率三万蜀军踏上归途,但魏王嬴雎的凉州军,早已在路上设好了埋伏,五万凉州兵如狼似虎,趁蜀军刚出峡谷、阵型未整时突然杀出。箭雨如蝗,滚木擂石从两侧山崖倾泻而下。蜀军猝不及防,死伤惨重。
卫虹率亲卫营拼死护住陈王车驾且战且退。
“将军!魏军太多了,冲不出去!”副将嘶声喊道。
卫虹一□□穿一名凉州校尉的咽喉,回头望去——蜀军已被分割成数段,各自为战。而凉州军的包围圈正在不断收紧。
“保护大王向西突围!”卫虹当机立断,“我带人断后!”
“将军不可!您走了谁来指挥——”
“这是军令!”卫虹厉声打断,“带大王走!往西,去巴中!秦王殿下在潼州,我亲自去求援!”
她调转马头,对身后三百亲卫吼道:“不怕死的,跟我来!”
卫虹杀红了眼。
枪尖所向,血肉横飞。她连挑十七名敌将,自己也身中三箭,左肩那箭最深,几乎穿透肩胛。
最后她看见陈王的车驾终于冲出了包围圈,向西疾驰而去。而自己身边的三百亲卫,皆已全部战死。
她这才调转马头,朝潼州方向狂奔。
身后是凉州军的追兵,身前是茫茫蜀道。箭伤、疲惫、饥饿、寒冷……每一样都足以要她的命。求援信就缝在她贴身衣襟里,是嬴霁在被情急之中咬破手指写下的血书。
第四天夜里,卫虹终于支撑不住,从马背上摔了下来。
雪很软,摔得其实不是很疼。但她也再没有力气爬起来。卫虹躺在雪地里,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,忽然觉得就这样死了也挺好。
好累啊。
战马已经倒毙,它的口鼻里流出黑血,眼睛还瞪得很圆,瞳孔里映着苍白的天空。卫虹跪在马的尸体旁,轻轻合上它的眼睛:“好伙计,对不住。”
然后她站起身,用枪当拐杖,一步一步,继续向前。
没有马那就用脚走,脚磨破了就撕下衣襟裹上,渴了就抓把雪塞进嘴里,困了就用雪水擦脸。
她终于看到了城池的轮廓。城墙高耸,玄色旌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。城头戍卒的身影在暮色中如剪影般挺立。
潼州到了。
卫虹发不出声音,腿也像灌了铅,故而只能拄着枪,一步一步挪向城门。离城门还有百步时,她终于支撑不住,扑倒在了雪地里。
“什么人?!”城头戍卒厉声喝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