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容楚囚(第2页)
文平波转身,面向东方——那是她起事的方向,也是她家人埋骨的地方。她缓缓跪下,不是跪嬴长风,而是跪心中不灭的道。
她从赢长风手中接过剑来。嬴长风看着文平波,眼中竟有水光闪动。
文平波朗声道:
“我文平波,潼州寒门子,举义旗,聚众三十五万,破潼州,诛宵小,震动天下!”
声音清越,在大堂中回荡,穿过门扉,传向外面的风雪。
“今力竭被擒,非战之罪,乃天命也!然志不可夺,道不可屈。今日赴死,无愧天地!”
“赢长风,你乃当世英雌。若有来生,愿与你为友,盼故人挥毫,再相续千章。”
话音落,剑锋毫不犹豫地刺入心口。
“噗——”
是剑刃穿透血肉的声音。
文平波身体猛地一颤,却没有立刻倒下。她拄着剑柄,单膝跪地,头却昂着,望向东方。血从伤口涌出,染红衣襟,顺着刀柄滴落,在青石板上积成一洼。
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。
终于,她缓缓向前倾倒。但在触地前,用最后力气调整姿势——不是狼狈趴伏,而是侧身而卧,左手枕在头下,右手仍握着插在心口的短刃。像疲倦的旅人终于得以安眠。
血在她身下逐渐蔓延,如一朵盛大而凄艳的红莲,在青石板上缓缓绽开。
堂内寂静。
赢长风看着那具渐渐冰冷的身体,这张年轻却已永恒定格的脸——文平波今年才二十七岁。
这位名字取自“封侯非我意,但愿海波平”的农民起义军领袖,最终英勇就义。
赢长风在文平波尸体前蹲下,伸手,想要轻轻合上那双死前不肯闭上的眼睛。手指触到皮肤,凉得刺骨。
那双生前炯然的眼睛始终半睁着,望着望着她永远回不去的故乡方向。
“罢了。”嬴长风声音沙哑得厉害,最终还是为她合上眼睛,“既想看着,便看着吧。”
她解下自己的玄色大氅,小心盖在文平波身上。大氅上绣着蟠龙纹,是亲王规制——此刻却用来覆盖一具反贼的尸体。
“厚葬。”嬴长风起身背对尸体,唤人进屋,“以军礼厚葬。”
“殿下?”众人惊讶。
“对,以军礼厚葬。”嬴长风再次重复了一遍,“葬于青石山之巅,墓碑就刻她绝笔诗中的那句——骨成新世础,魂裂旧朝秋。不署官衔,不述平生,不记功过,只刻这十个字。”
“殿下,这不合礼制……”有一文官颤声劝谏。
“礼制?”嬴长风冷笑,“礼制能让死人复活吗?礼制能还她家人性命吗?礼制能改变这吃人的世道吗?”
她环视众人,眼神凌厉如刀:“我以太子之令下令——照做!”
无人敢再言。
——
腊月二十九。
各州府衙门前贴出了安民告示:因潼州战事已平,为与民同庆,特许解除五日宵禁。云中城的大街小巷难得有了些年节气息——虽是寒冬,但家家户户门上贴了桃符,屋檐下挂起了红灯笼。孩童穿着新絮的棉袄在街上追逐嬉戏,笑声脆如银铃。
秦王府却是一片肃静。
凌城的伤势依然凶险。箭簇虽已取出,但因为伤及心脉,连日高烧不退,医官轮番值守,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,人却始终昏迷。嬴长风每日必往探望,坐在病榻前说些军中琐事——尽管明知她听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