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容楚囚(第3页)
“仲由,今日腊月二十九了。”这日黄昏,嬴长风又坐在榻前,用湿布巾轻拭凌城额上的汗,“你若醒来,便能赶上明日除夕庆功宴。就算不能亲临,感受下年节气息也好。”
凌城眼皮微动,却仍未醒。
嬴长风轻轻叹了口气,为她掖好被角。正要起身离去,忽听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:
“酒要烫热……”
她猛地转身。凌城眼睛睁开一条缝,嘴唇干裂,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:“殿下……末将还没死……”
嬴长风眼眶一热,随即笑骂:“骟爹的,醒了就惦记着酒!医官说了,你至少得卧床三月,滴酒不能沾。来人!”
“庆功宴……”
“给你留位置。”嬴长风在榻边坐下,声音柔和下来,“等你好了,单独给你补上。”
凌城虚弱地点头,又昏睡过去。但这次呼吸却平稳了许多,医官也闻声赶来。
嬴长风走出病房时,天色已完全暗了。廊下挂起了灯笼,将积雪映成暖黄色。她信步走到中庭,见云书正站在梅花枝头下仰头望月。
云书披着青色鹤氅,长发用玉簪松松绾着,侧脸在月光下清隽如画。听见脚步声,她转过身,见是嬴长风,便微微一笑:“殿下。”
“无涯在此赏月?”
“在等殿下。”云书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,“马上岁除,按北境风俗,我该与殿下互赠压岁之物。”
嬴长风一怔,接过锦囊。打开看时,里面是一枚白玉平安扣,玉质温润,雕成太极阴阳鱼图案,用红绳系着,上雕“平安喜乐”四字。
云书轻声说道∶“此乃我亲手所刻。岁除日赠玉扣,寓意来年平安顺遂。今日赠给殿下,愿殿下岁岁平安。”
嬴长风握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玉扣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她将玉扣仔细系在腰间,抬头笑道:“多谢。其实我也有物赠你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是一枚山鬼花钱。
“这是前朝昌隆盛世之时所发行的花钱,可惜后来战乱流离,至今存世不过十数。”
云书双手接过,笑意盈盈∶“谢殿下。”
夜风吹过,梅花簌簌落下,有几瓣落在云书肩头。嬴长风下意识伸手,为她拂去花瓣。
指尖触到鹤氅柔软的面料,也触到衣料下消瘦的肩骨。
云书微微一颤,却没有躲开。
“无涯,”嬴长风忽然低声道,“这些日子,辛苦你了。”
云书是最早投奔追随她的谋士,两人相识于微末,说是君臣,其实更像挚友,私下没有公事之时都互相以字称呼。本来互赠礼物是除夕宴的环节,但人心总有偏私,于是两人提前私下便赠送了礼物。
自从潼州战事起,云书既要协助军务,又要统筹后勤,还要安抚流民,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。人瘦了一圈,眼下总有淡淡的青黑。
“长风才是真辛苦。”云书转头看她,眼中映着月光,不再唤嬴长风“殿下”称呼,“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。”
“分内之事也分做得好与不好。”嬴长风认真道,“若无你坐镇后方,粮草调度、流民安置以及舆情安抚……任何一环出问题,前线都难以为继。这一仗能赢,无涯,你居功至伟。”
云书还要推辞,嬴长风已转身:“天色不早,无涯,回去歇息吧。明日大宴,还有许多事要忙。”
“长风也早些安歇。”
两人在廊下分开,各自走向自己的院落。走出几步,嬴长风回头,见云书仍站在原地望着她。月光洒在她身上,青衫玉立,如芝兰玉树。
嬴长风心头一动,遥遥挥了挥手。云书也抬手示意,这才转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