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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容楚囚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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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是上好的宣纸,墨是徽墨,在端砚里磨得浓稠。笔是狼毫,笔尖饱满。

文平波在案前坐下。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,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淤痕清晰可见。她深吸一口气,提笔蘸墨。

笔尖悬在纸上,微微颤抖——不是怕,是伤势太重,体力已到极限。但她握笔的手很稳,稳如磐石。

易水风寒彻,楚冠月满楼。

字迹清瘦有力,每一划都像刀刻。写到“寒”字时,她顿了顿,咳出一口血,溅在纸上,如雪地红梅。她毫不在意,继续写道:

裂帛书鸿志,清风凭故丘。

倚天持长剑,崩云射帝侯。

欲酬沧海事,敢沸九霄牛。

写到此处,她已气喘吁吁,额上冷汗涔涔。背上的箭伤剧烈疼痛,像有烧红的铁棍在体内搅动。她咬紧牙关,笔锋不停:

烽燧吞残日,孤城困铁骝。

骨成新世础,魂裂旧朝秋。

长歌吟霄汉,碧落响清讴。

引刀成一快,不负少年头。①

最后一笔落下,她掷笔于案。笔杆滚落在地,发出清脆声响。她瘫坐在椅上,大口喘息,脸上却带着释然的微笑。

嬴长风走上前,默默读罢。十六行诗,共八十字,却字字千钧。有易水送别的悲壮,从容做楚囚的坦然,有倚天屠龙的豪情,也有魂归故里的怅惘。

“好诗。”嬴长风轻声道,声音竟有些沙哑,“当传千古。”

文平波笑了笑,笑容苍白却干净:“传不传千古重要,重要的是……我写出来了。”

她艰难起身,走到案前,拿起那壶酒——那是刚才备纸墨时一并送来的。她倒了两杯,酒液澄澈,映着烛光。

一杯推给嬴长风,一杯自己端起。

“这杯酒,”她举杯,手在微微颤抖,“一半祭奠快崩裂的河山,另一半……敬你。”

她看着嬴长风,眼神复杂如深潭:“嬴长风,其实我很羡慕你。你有出身,有地位,有兵马,有施展抱负的机会。若我能有你一半的起点,或许走的是另一条路。”

想了想,她又摇头:“不,我还是会走这条路。因为有些事,总要有人去做;有些血,总要有人来流。”

嬴长风接过酒杯,指尖触到杯壁,感受到一阵冰凉。

“敬你。”文平波举杯示意,然后仰头,将半杯酒一饮而尽。酒液顺着嘴角滑落,混着血,滴在衣襟上。

赢长风没有回话,只是抬起酒杯,把推向自己的那杯酒一饮而尽。

文平波又将剩下半杯酒缓缓倾倒在地,酒液渗入青石板缝隙。

“这半杯,祭山河。”她轻声说,像在自言自语,“祭那些饿死的、病死的、战死的百姓。祭这个吃人饮血、却还要披着仁义外衣的世道。”

放下酒杯,她整了整破烂的衣襟。尽管满身血污,此刻却有种殉道者的庄重。

“好了。”文平波站直身体,望向大堂门外。暮色已深,最后一线天光正在消逝。

嬴长风没有动。她看着文平波,忽然问:“你可还有话要带给什么人?家人?朋友?”

文平波摇头,眼神飘远:“全家死绝,无牵无挂。至于朋友……青山军的姊妹,活着的,若无大错的,望你给条生路;死了的,黄泉路上,我去找她们。”

她轻声道:“若你日后真能重整河山,革除弊政,可否在我坟前烧张纸,告诉我一声。让我知道我的血没有白流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轻,却像重锤砸在嬴长风心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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