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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山与民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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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文平波终究没能逃脱。

腊月二十一,武义城破。玄甲军从三面如黑色潮水般涌入这座摇摇欲坠的小城。最后的青山军将士退守县衙,用桌椅、尸骸、残垣筑起最后一道防线。箭矢用尽了,就掷砖石;砖石掷完了,便白刃相搏。

文平波身中三箭,仍持刀立于衙前石阶。一箭贯左肩,一箭穿右腹,还有一箭擦颈而过,留下深深的血槽。她浑身浴血,拄剑而立,身边亲卫已全部战死。

她的眼神实在是太过骇人,像濒死的猛虎,犹带最后一丝噬人的凶光。

士卒一拥而上,缴了文平波的剑,用牛筋绳将她双手反剪,捆得结实。绳索深深勒进皮肉,但她一声未吭,只昂着头,任血顺着额头、脸颊、脖颈,一滴滴砸在地上。

她被押着穿过已成废墟的街道。两旁房屋半数焚毁,焦黑的梁木斜指向灰蒙蒙的天空。尸体随处可见——有青山军的,有玄甲军的,更多的却是百姓。一个五六岁的女童蜷缩在母亲尸体旁,冻得小脸青紫,睁着空洞的大眼睛望着天空。

文平波脚步一顿。

押送士卒粗鲁地推她:“快走!”

秦军临时帅府设在县衙大堂。昔日县令审案的公堂,今日成了决定她生死的地方。

嬴长风端坐主位,玄甲未卸,战袍染尘。两侧文武肃立,人人面色凝重如铁。当文平波被押进来时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——这个令北境精锐损兵折将、震动天下的起义军领袖,此刻狼狈如丧家之犬,脊梁却挺得比谁都直。

她被强按着跪倒在阶下。青石板冰凉刺骨,膝上传来的痛楚让她清醒了几分。她挣扎着抬起头,血污模糊了视线,却仍努力聚焦,望向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。

四目相对。

一个满身血污,遍体鳞伤;一个甲胄威严,端坐如松。中间隔着的仅仅三级石阶,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。

“松绑。”嬴长风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。

“殿下!”应拭雪急道,“此贼悍勇,万一……”

“她若还能暴起伤人,”嬴长风打断她,“那便是我们无能。”

绳索被割断。文平波踉跄站起,因双手被绑太久,血脉不通,几乎无法动弹。她扶着身旁立柱,指甲抠进木纹,借着那一点痛楚站稳身形。

堂内烛火通明,照着她苍白的脸、干裂的唇、血污的衣。可她站在那里,却像一尊浴血而立的雕像,自有不可折辱的尊严。

“都退下。”嬴长风再次开口。

这次无人敢议。

大堂门缓缓合上,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。只有嬴长风的四名亲卫按剑立于门内四角,目不斜视。

嬴长风起身,缓步走下石阶。战靴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稳的声响。她在文平波面前三步处停下,这个距离足够安全,也足够看清对方眼中每一丝情绪。

文平波也在看她。这位名震天下曾经的秦王、如今新立的太子,原来如此年轻。面容清俊,眉眼间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。

那双眼睛尤其特别——不像寻常贵胄那般浑浊傲慢,反而清澈锐利,如同北境寒夜里的星辰。

“文将军。”嬴长风先开口,“婋久仰。”

“阶下之囚,当不起将军二字。”文平波扯了扯嘴角,血痂崩裂,“成王败寇,自古皆然。何必惺惺作态?”

“当得起,也未惺惺作态。”嬴长风认真道,“能以流民之众,聚兵三十五万,破潼州而震动天下——古往今来有此能耐者,不过十数人。你文平波算一个。”

“我知你出身寒微,家破人亡,是被逼造反。”嬴长风继续道,“潼州官吏贪腐,朝廷失察,确有罪责。如今官家已下罪己诏,罢万寿宫,免赋税,开仓赈济,严惩贪官。你若愿降,我可保你不死,且在军中为你谋一职位。以你之才,走煌煌正道,他日封侯拜将,未尝不可。”

赢长风说得很诚恳——她确实惜才。文平波用兵诡谲,善聚民心,文武双全,说是天纵奇才都不为过。若能收为己用,必是一大助力。

文平波笑了。

笑声嘶哑,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。她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泪都流出来,与血混在一起。

“正道?什么是正道?是任由贪官污吏横行乡里,还是坐视百姓饿死沟壑?亦或是像你们这些贵人一样,锦衣玉食,高谈阔论,却对民间疾苦视而不见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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