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山与民(第2页)
她向前一步,尽管浑身是伤,这一步却踏得稳稳当当:“太子殿下,你告诉我——当我娘被抢走最后三斗粟米,吐血身亡时,正道在哪里?当我阿姊被饿得皮包骨去求情反而身死时,正道在哪里?当潼州城外乱葬岗尸体堆成山,野犬啃食人骨时,正道此时又在哪里?”
声声质问,如刀如剑。
嬴长风只得沉默。
“你说不出来了,是不是?”文平波眼中燃着悲愤的火焰,“因为你们根本没有正道!你们心中只有权术,只有利益!”
她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一大口黑血。以袖拭嘴,却将半张脸抹得更加狰狞。
“宣朝立国近二百年,气数将尽!”她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高。祖起于微末,知民生疾苦,故能得天下,可子孙却一代不如一代。深居宫闱,不识稼穑,不知饥寒。只知加赋修宫,炼丹求仙,妄图长生不老——真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堂内回荡着她的声音,字字泣血。
“陛下既已下诏罪己,罢万寿宫,免赋税,开仓赈济,便是真心悔过。你若愿降,我可保你不死,且在军中为你谋一职位。以你之才,他日未尝不能封侯拜将,一展抱负。”
文平波盯着嬴长风,眼神讥诮∶“罪己诏上说什么‘万方有罪,罪在朕躬一人而已’。哈!她心里真正想的,恐怕是‘朕躬无罪,罪在万方’!是百姓不知感恩,是刁民聚众作乱,是天地不仁——总之,错都在别人,她永远圣明!”
“况且,我的抱负?我的抱负是让天下黔首都能活得有尊严!是让田里的粮食归种田的人!是让这世道不再有易子而食的惨剧!这些你们给得了吗?”
“硕鼠硕鼠,无食我黍。三岁贯女,莫我肯顾……硕鼠硕鼠,无食我苗。三岁贯女,莫我肯劳。逝将去女,适彼乐郊。乐郊乐郊,谁之永号?”文平波脸色泛起回忆的神色,“幼时读诗不解,问∶鼠何以硕?黍何以失?如今却懂——硕鼠便是满朝朱紫,食的是民脂民膏,肥的是自家仓廪。”
她的眼中尽是悲凉:“你们给不了我想实现的抱负。因为你们本身就是这世道的一部分。嬴长风,我敬你是英雌,我也承认你与她们不同——你治军严,囤粟米,筑高墙。灭姚族,振北境。起兵以来,不滥杀,设粥棚,收流民。若天下公卿都如你这般,我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,世道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。”
顿了顿,她声音低下来,带着说不出的疲惫:“可那又如何?你能救万人、十万人、百万人,能救天下千万人吗?能改变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的世道吗?你不能。因为你也是朱门中人,你的血脉、你的身份、你的一切,都注定你只能在这个框框里修修补补。”
“而我,”她抬头,眼中重新燃起火焰,“我要砸碎这个条条框框。”
嬴长风久久不语。烛火在她眼中跳动,映出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良久,赢长风轻声道:“砸碎了,然后呢?废墟之上,如何重建?”
“那就不是我该考虑的事了。”文平波坦然,“我只是一把剑,负责斩断旧日的枷锁。至于新的天地如何建,自有后来人。”
“可那些跟随你的人呢?”嬴长风问,“三十五万青山军,如今还剩多少?她们信你,跟你,把命交给你。你带她们走上这条不归路,如今却说自有后来人——文平波,这对她们公平吗?”
这句话像一把锥子,刺中文平波心底最痛处。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踉跄后退一步,背撞在立柱上,震得伤口崩裂,鲜血再次涌出。
“公平?”她喃喃重复,忽然癫狂大笑,“这世道何曾公平过?”
笑到最后,成了哭。血和泪混在一起,从她脸上滚落。
“是,我是对不起她们。”她哽咽着,声音支离破碎,“可我没有办法……真的没有办法……除了这条路,我看不到任何希望……”
嬴长风看着她崩溃的模样,心下触动∶“归顺于我,助我重整河山。我们一起让这世道变得公平。”
文平波止住哭泣,抬头看她。眼中泪光未干,却已恢复清明:“你做不到的。你不是不愿,而是不能。因为你身上流着嬴氏的血,你的背后是整个既得利益阶层。你要改革,她们就会反对;你要动她们的利益,她们就会反扑。到最后,你只能妥协,只能让步——就像历代那些想要革除世家弊病的皇帝一样,雷声大,雨点小。”
她擦了擦脸上的血泪,站直身体:“而我,我绝不妥协,我要的是一场彻底的改天换日。”
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
沉默在堂中蔓延。窗外天色渐暗,暮色如血,从窗棂缝隙渗进来,将此刻染上悲壮的色调。
文平波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出奇:“我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给我纸笔。”她缓缓道,“若你还敬我是个人物,便容我写一首绝笔诗,写完我便自行了断。”
嬴长风看着她。文平波眼中没有乞求,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——那是看透生死、了无牵挂的坦然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