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鄞武试上(第2页)
武举生员多聚居在校场周边的客栈。姒襄选了家最不起眼的客栈,房间窄小,窗纸破损,但好处是鱼龙混杂——前堂用饭时,能听见各色议论。
“听说这次主考是兵部尚书林大人,副考是郑琬大人。”
“郑琬?呵,那可是个厉害角色,去年在河东清剿流寇,一口气砍了三十多个脑袋,眼睛都不眨。”
“要我说,咱们考武举不就是图个出身?中了进士,外放做个校尉,三年捞够油水,再回京打点个闲职……”
姒襄默默扒着碗里的黍米饭。饭粒粗糙,夹杂砂砾,她嚼得很慢,像是要把这座京城的所有滋味都嚼透。
入夜后姒襄取出无拘,在灯下细细擦拭。剑身映出跳跃的烛火,也映出她自己的眼睛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梆梆两响——三更天了。
姒襄吹熄蜡烛,和衣躺下。黑暗中,她听见远处万寿宫工地隐约的号子声,听见更妇苍凉的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”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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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举初试在校场举行。这日,天色阴沉,风卷着尘沙,将旌旗吹得猎猎作响。
校场东侧搭起观礼棚,兵部官员林裕端坐其中,正中是个空位——据说皇帝可能亲临,但最终只来了个宫人传口谕:“圣躬违和,着林尚书主考。”
初试分三科:力量、刀盾、骑术。
第一科是举石锁。二百斤的铁锁一字排开,生员需高举过顶,坚持三次呼吸。轮到姒襄时,她深吸口气,扎马沉腰,双臂肌肉贲起——石锁离地、过胸、举顶,一气呵成。但在最高处时,她故意让手腕微颤,锁身晃动,落地时还踉跄半步,喘息声刻意加重。
监考小吏在名册上勾画:“司襄,力尚可,中中。”
第二科刀盾比试。对手是个使斧的壮硕女子,吼声如雷,斧刃劈下时带起风声。姒襄持制式圆盾格挡,木盾被劈出深痕。她且战且退,第十招时“不慎”露出肋下破绽,对方一斧横削,她惊险后仰,刀锋顺势上挑——刀背敲在对方腕上,斧头落地。
“胜者,司襄!”裁判高喊。
那壮硕女子揉着手腕瞪她:“娘子好运气。”
姒襄抱拳:“承让。”转身时,她瞥见观礼棚里林裕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,如针刺背。
第三科骑术绕障。她控缰绕过木桩、浅坑、矮栅,动作标准却毫无亮色。
最后听到监考小吏让自己回家等放榜的声音传来,才如蒙大赦地长呼出一口气——她本来就只是个纯正的江湖中人,武功虽强、力气也大,但是始终是野路子,和君中正统骑术和杀敌术完全不同,要不是她武学天赋高,就凭在王府紧急训练的那半个月,实在是不可能伪装成现在这样。
从校场回客栈,需经过望江楼。那是上鄞有名的酒肆,临河而建,三层飞檐挂着铜铃,风一吹叮当作响。姒襄本欲径直走过,却听见楼内传来争执声:
“军中兑票为何不认?这是魏王府印信,见票即兑,走遍西陲二十三城都行得通嘞!”
声音清亮凌厉,带着蜀地特有的口音。姒襄脚步一顿,透过雕花窗棂望去——二楼雅间里,一个着劲装、看着不过四五岁的稚子正拍案而起,眉目如刀。她身后站着四名悍卒,手按刀柄,满面风霜。
掌柜是个富态妇人,连连作揖:“这位小少姥息怒,不是小店不认,实在是……近日银根紧,您这兑票面额三百两,小店一时凑不齐现银啊。”
“三百两都凑不齐?”稚子冷笑,“你这望江楼日进斗金,骗谁呢?”
话音未落,她对面坐着的人轻轻开口:“算了,恭妹,坐下吧。”
那是个穿素白锦袍的风流少年,约莫十三四岁,发束玉环,面如凝脂。她说话声音不大,却让稚子立刻收声,悻悻坐回凳上。白袍少女转向掌柜,从袖中取出一片金叶子放在桌上:“兑票我们改日再来,先上酒菜。这金叶子就包了我和我阿妹一月吃食可否?”
掌柜如蒙大赦,连连应允退下。
姒襄心中一动。魏王世子嬴举,陈王世子嬴恭——来京之前她刻意记过两人画像,没想到才初试就竟然在这里撞见。她正思忖是否要避开,嬴举却大步从二楼雅间走下来,似乎是要出来透气,目光却直直落在路过的姒襄背着的双剑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