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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愆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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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天起,伏堂春又开始管雨伶的事。

可这种“管”不再像从前,雨伶也明白,伏堂春不再是以前的伏堂春。每到她从前园的书房回来,就会来找雨伶。雨伶被她拽到她的房间里,关上门后,伏堂春就叫她坐在案上,不能乱动。

雨伶看着她给自己换上新制的衣裙,将不同的珠宝首饰放在自己脖颈前比划,而雨伶只能坐着,没有言语,也没有神情,任由她摆弄。雨伶曾听史密斯小姐说,她给她三岁的小侄女买过那种瓷制的洋娃娃,她的小侄女便会替它换衣裳、戴帽子。雨伶觉得自己于此刻的伏堂春来说,正是那样的玩偶。

伏堂春替她换衣服、戴首饰,然后抚摸她的面颊或头发,雨伶垂着眼眸,不去看她。伏堂春将她放在桌上观赏、把玩,每到这时,雨伶总能敏锐地察觉到她身心舒畅,正似在重压下缓了口气。

雨伶当然不喜欢这样。她有时会恼火,会从桌子上跳下来,可又被伏堂春的铁尺逼退。雨伶只好重新坐回桌面。再后来,雨伶的顺从多过了她的反抗,且日益增长。

她时常会打开那扇柜门,任里面的玩偶滑落出来。她站在那堆越来越多的玩偶中,心里空空一片,连个想法也生不出来。她有时又会梦到阁楼里的罗刹,感觉它就在自己枕边,故而难以入眠,只能爬起来遥望远山。

小晚端着洋烛进来,“小姐,你怎么还没睡觉?”

小晚随她一起长大,现在也不用再来查房。只不过小晚早已养成习惯,还是会在睡前来看看。小晚见她望着窗外出神,便走过来和她一起看向外面,看了一会儿就不解地皱眉,问她在看什么,外面黑乎乎的。

雨伶忽然拉住小晚的衣袖,说:“小晚,我不想活了。”

小晚拍拍她的手背,“小姐,我也常常那样想呢!不过睡一觉就又好了。”

雨伶就继续望着外面出神,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,依旧又坐在伏堂春的房间里。伏堂春每出一趟门,就会给她带新的首饰回来。那些宝石落在她的颈窝里,触感冰凉,有时伏堂春笨手笨脚,首饰就划得她生疼。不过雨伶始终不为所动,真像玩偶一样呆坐着。

雨伶心想,伏堂春是想要发泄。是啊,不找她找谁呢?仆人们总被说成是仆人,可她们只是领着工钱来替无相园做事的人,一纸雇佣结束,就再无瓜葛,各奔东西。可她雨伶是附在无相园青砖上的寄生虫,无相园下雨,她就跟着淋雨;无相园倒塌,她就跟着被掩埋。无相园的喜悦不一定有她的一份,可无相园的怒火要她来承接。

伏堂春总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感到愉悦,雨伶也就随她的心意。可渐渐的,她不反抗,伏堂春反而不满,就四处挑她的毛病,然后用那把铁尺略施惩戒。伏堂春不肯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伤痕,只能挑些不引人注目的地方。每次这么做完,她都会感到舒缓地松一口气,雨伶都看在眼里。

这一次,伏堂春扔下铁尺,雨伶也松开口中的上衣,上衣滑落下去,遮住她的腰腹。

雨伶没有立即走开,而是看着她发问。

“他以前也这么对你吗?”

伏堂春有那么一瞬间愣住,却很快恢复了冷漠的神情,兀自走到一边坐下,略带疲倦地转了转手腕,端起茶盏喝茶。

“我们能谈谈吗?”雨伶又问。

伏堂春依旧不语,这回,她喝着茶别过头去。
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
雨伶从桌上下来,头也不回地走出她的房间。

时间就这么过去,雨伶越来越寡言少语。她不愿说话,也不愿吃饭,对什么都兴致缺缺。小晚好像很怕她会步雨仟的后尘,总是想各种办法逗她笑。除了小晚,雨伶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。

但这不影响雨伶看到很多、听到很多,这也是她越发沉默的原因。有一段时间,雨伶也难忍心中暴躁的情绪,就和当时的雨仟一样。伏堂春的行为越发乖张,又喜怒无常,试图控制雨伶的一切,雨伶一度觉得自己也快被她逼疯。伏堂春越发欲求不满,一日抓着雨伶的手腕,将她带到三楼那扇暗红色大门前,打开大门,一把将她推了进去。

门在雨伶身后合上,传来钥匙上锁的声音。阁楼里阴暗无比,雨伶一抬头,就见到那幅几度出现在她噩梦中的罗刹图。雨伶疯了似的想逃,拍打着身后的门,她能感觉到伏堂春就在门后,听着她慌乱拍门的声音。

雨伶回身,小心翼翼地向对面的墙壁望去。

伏堂春并不会关她太久,每次不到两个时辰就将她放出来,最长也不过半天。阁楼里有时蓄着水,有时又干枯只剩一层绿苔。雨伶发现,这里原本该和外面一样分为两层,用作起居室,她甚至在某一片地方发现了盥洗室的旧迹。不知为何两层被打通成为这么一个禁室。每到雨天,这里就会漏水,水在两边石台中间蓄上,颇像一条暗河。不下雨的时候,水就不知从哪流出。因此雨伶总能在主楼梯的墙壁上发现被水浸透分离的壁布。

雨伶坐在窗前,仿佛还能闻到阁楼里阴湿发霉的味道。

小晚依旧举着洋烛来到她的房间,雨伶再次拉着她的衣袖,问她。

“为什么正义者看不到希望,非正义者却能平步青云?”

小晚很无奈,“小姐,你总是这样想很多,怎么能睡好呢?”

雨伶从晚上对着窗坐到天亮,遥望湖对岸的十字架。这些年她再没出过一次门,早已不知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。终有一日,她央求小晚带她出去,小晚帮着厨娘采买,是熟悉外面的景象的。可这一回,小晚却怎么都不同意。

幼时雨老爷白天不在,伏堂春也没那么多规矩,雨伶想去后山便去后山。伏堂春不在,她甚至偷偷溜出无相园,只可惜她一个小孩走不了多远,也不敢走多远,什么都没看到。现在不一样了,现在的伏堂春不会允许雨伶出去,甚至连后山都不准她去。小晚也已成为十七岁的大姑娘,做事总要考虑很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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