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魂(第1页)
雨伶几乎翻遍了藏书室的所有书籍,也没找见哪一本书上绘着阁楼里石像的模样。那尊石像在她看来更像某种邪术,正如她经常听说的用蛊虫或尸油来完成的降头术。
石像立在雨家大宅的中心,似乎掌控着无相园的气数。
她开始学习洋文,为的是能够听懂祠堂里那群洋人偶尔蹦出的语言;她也捡雨先生早餐后丢下的报纸来看,也是为了弄懂祠堂里的人在谈论什么。但凡遇到不解的事,她就向雨仟的老师史密斯小姐询问。
只是后来雨仟不需要再听课,史密斯小姐再也不来了。
雨伶就到雨仟的房间去。
雨仟既没有望着窗外出神,也没有缝制她的玩偶,她在衣柜前翻找,床上堆满了衣裙。雨伶问她要找什么,雨仟说找那身姜黄色的衣裳。
雨伶记得,那身衣裙色彩鲜艳,雨仟从没穿过。当时裁缝把几匹布料摆在她们眼前,老远望去只觉海天一色,唯有最边角的那抹明黄惹人注目。雨仟不知为什么,从一众布料里单单就选了那一匹,一反常态。
现在雨仟忽然要找那身衣裳,雨伶也不知怎的,心跳得极快,总觉某种严防死守的东西要从石中裂出。她问雨仟要做什么,雨仟只说是雨夫人见她不穿,就想用那块儿料改做一件新衣。雨伶便帮她一起找。
找到之后,雨仟也没急着送去,而是换上那身衣服,就像最后要道个别似的。雨仟不知从哪拿出两瓶酒,叫雨伶和她一起尝尝。雨伶没喝过酒,也没问她是从哪儿拿的,只坐下陪她一起喝。
倒了第一杯酒,雨仟有点借酒倾吐的意思,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和雨伶说话,雨伶默默地听她说。雨仟说,她的心就像是被魔鬼抓住,她的身也像是被魔鬼抓住,一只在将她的心往外扯,一只又将她的身封在暗无天日的棺材里。
雨仟说,她会睡不着觉,会喘不上气,因为泥土已经将她的口鼻、将她的心都堵死了。可她想又想不明白,只能日复一日地坐井观天。雨伶啊,你看天井上的那一方天,小小的、蓝蓝的,有时会阴沉,有时会下雨。可你不知道,天就像个大戏台,有生旦净丑,五花八门,何止那么小呢!
雨仟将一杯又一杯的酒倒进肚里,雨伶啊,我的妹妹,你是我最爱的人,我就算舍下一切,都舍不下你。可我知道你和我一样,你注定要痛苦,你注定要坐井观天。我们的存在就是我们的噩梦。你说我该怎么办呢?
雨伶插不上话,就算叫她说话,她也无言出口。雨伶一杯接一杯地喝着,雨仟偷来的酒尝着很浓烈,不知是因为她没喝过的缘故,还是酒本身就是这样。喝到最后,雨伶竟比雨仟先喝完那一整瓶酒,她已感到昏天黑地。可雨伶仍然坚持着去抓雨仟面前的酒瓶,恍惚间她见雨仟泪流满面地看着她,抓到之时,雨伶将仅剩的那点酒液倒进自己杯中,将其饮尽。
可是,纵使她的舌尖早已麻木,她也能尝出那不是酒,而是普通的茶水。雨伶的脑中一道惊雷响过,瞪大眼睛望向雨仟,可不等她说什么做什么,就沉沉昏倒在桌上,酒意袭遍了她的全身,使她陷入昏睡。
雨仟扛起她的身体,穿过夜色,走向后园那片湖。
雨伶的头脑处在混沌之中,可总有那么一丝强烈的意志不肯就此消磨。就是那丝意志在往上挣扎,想要破土而出重见天日。雨伶僵硬的肢体逐渐恢复,她感到后背隐有冷意。
终于,她睁开眼睛,眼前是混浊的月光,和烟雾水汽纠缠在一起。她的嗅觉恢复,扑面而来的是树木与泥土的气味,还有湖水的腥气。雨伶感觉自己摇晃不定,像是漂浮在水面上。
两边是木质的船板,她果然在湖面上。湖水浸透了她身后的衣裙,雨伶坐起来,顿时一阵头昏脑涨。
一抹姜黄色也出现在她的视野里。小小的舢板容纳着两个人,雨伶一伸手,便能触到那具似柔软似僵硬、似温热似冰冷的躯体。雨仟趴在船板上,乌黑的头发底下不断有水冒出,淹进舢板的船舱。雨伶伸手推她,她不动;雨伶将她翻过来,正面朝上,雨仟面青唇白,早已没了呼吸。
刚刚那个被雨仟面孔挡住的地方,正是一个破洞,水正源源不断地灌进来。
雨伶不由自主地开始呼救,扯着嗓子朝岸上嘶吼。无相园的灯还没灭,岸上隐约有星星点点的火光耸动。大雨忽至,伴随着雷声和闪电,雨仟的面容也就这样明明灭灭。雨伶一直喊一直喊,岸上那些火光全部被大雨浇灭;雨伶继续喊,岸上的人放了另一艘舢板下来,乘着船往湖中心划去。
雨伶已不记得舢板上的人是谁,只记得她被接到新的舢板上,那人将绳子一端系在破洞的舢板以及雨仟的手腕上,岸上的人合力拉绳,正如险滩上的纤夫。上岸以后,一群人赶忙将雨仟拖到岸上,就地施救,雨仟却没能活过来。
雨仟没有葬礼。雨老爷命人在对岸建了一座十字架,将雨仟死时的那身衣裙穿在十字架上,下面则埋着雨仟。
自那以后,雨伶近乎疯狂,也做尽了所有疯狂的事。人人都说雨小姐疯了,人人都说雨小姐像只野兽。因为雨小姐的行为与野兽无异,饿了就随手抓东西吃,困了便就地睡下,其余时间便是连小晚也劝不住的行为。
雨老爷并不在意,雨先生也视若无睹,雨夫人几乎不在无相园住,日日流连在外。偏偏本该管雨伶的伏堂春也放任不管。管家只好从外面请了大夫,大夫给开了几剂安神的汤药,却也喂不进去。女仆们身心俱疲,一度想弃之不顾,却又见雨伶可怜,总是不忍心。
终于有一日,雨伶睡醒后有气无力地从房间里走出,双目昏暗,面含晦色。小晚来送水,她老实喝下;小晚来送药,她老实喝下;小晚来送食物,她也一口一口,细嚼慢咽。小晚喜出望外,以为雨伶终于好了。女仆们也同样大松一口气。
雨伶此后就恢复了正常,只不过格外怕水,不肯洗澡。除去这一点,她也怕雷雨天,每至这种时候就要躲进衣柜里。女仆们理解她,也不敢强迫她洗澡。直到一日,雨伶到前园去,正好被雨先生请来的客人撞见,蓬头垢面的样子将其吓了一跳,才被强行带去盥洗室。
日子就这样持续下去,直到某一天仆人再问,雨伶已不记得那段疯狂时期的记忆。
雨伶像以前一样,独自上课、独自睡觉、独自去藏书室,就算不独自,她身边也没有可供选择的伙伴。雨仟死后,她的遗物也没人收整,雨伶闲暇时就一点一点整理她的遗物,将其保存起来。她打开雨仟的衣柜,一堆玩偶涌出,淹没了她的脚踝。
雨伶将那些玩偶移至自己的衣柜里面。
她总还记得雨仟的那番话,也时时咀嚼那番话。兴许是悲伤一时半会儿难以全然消解,雨伶依旧对万事都提不起兴趣。而她发现伏堂春自雨仟死后也变得疯疯癫癫,只不过相比雨伶,她的疯癫显得再正常不过,不引人注意。
就算伏堂春再假装正常,雨伶都能轻松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。伏堂春隐忍,想发疯但不能完全发疯;伏堂春克制,想出格但不能完全出格。像是一颗伏火雷,将爆未爆。
雨伶和她也早已不似从前,故而不去管她。直到有一日,雨伶在房间里,伏堂春突然推门而入,掐抬起雨伶的面孔,端详了许久。
雨伶不知所然地望着她。
伏堂春的目光有些呆滞,木然地说:“就你了。”
雨伶更不知她这句话是何意。伏堂春说完就转身离开,那扇门在雨伶眼前合上。